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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峰闲话:聊苏轼说巴金

来源:解放日报 | 沈扬  2020年04月30日08:56

近年曾两次去粤西南。圭峰山下的新会是一个古城,在那里居住多日,山上山下、昨日今日、所见、所闻、所感也就多一些。

粤中名山圭峰“三峰一屏四秀水”的景观这里不记了,半山的玉台寺(岭南四大名刹之一)见证了自唐以来缘结此山的历史人文故事,内中一则说到苏东坡曾经游览圭峰名胜,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苏公因“犯上”而贬居粤东惠州尽人皆知,其也曾涉足粤西南则少有所闻。据说,苏轼在惠州任职期间再遭贬谪,流放海南琼州(后又去儋州),赴琼途中航船经过粤西遇江水暴涨,于是登岸歇息,等待退潮。其间慕名登圭峰山并瞻谒玉台寺,兴之所至还在寺壁上题了一首诗。当地流传记述苏东坡登圭峰山的诗词不少,元代诗人罗蒙正在《登圭峰山怀苏公》一诗中,更是叙写了壁上留诗经风历雨已然残缺的情景:“坡仙题咏今残剥,词客登临诵未休。”诗中所云与坊间传说完全吻合。圭峰山国家森林公园则存留着前人拍摄的《苏东坡先生游圭峰碑记》照片,以及一张原碑勾勒的拓本碑帖。此碑由“文明书局同人”敬立于民国27年,黑底白字碑文中明白书有当年苏轼途中“经昌化遭淹涨”,乃登岸“至新会游圭峰题诗壁上” 等语(碑废于何时不详)。虽然文史人士因题壁诗无正本录存而对苏轼是否登山有过质疑,但实际情况是关于此事诗文叙写、碑记和民间传说高度一致。

粤西南社会一直有崇文之风。圭峰山玉台栈道桥底有个墓地,碑石上刻着“咸丰七年字纸灰土埕”九字,碑左有一“字冢”。顾名思义,墓中安放的不是一个已故之人,而是一幅字或一本书。联系这一带的社会风习来看,对这一“字冢”现象就不会觉得奇怪。明清年代,新会地区有一个“敬惜字纸会”,专门雇人收集用过的字纸集中焚烧埋葬,外海茶庵寺至今还存留一座宝塔形“化字炉”。想一想也真是的啊,纸、墨、字是人类文明的伟大创造,字是人写的,敬字即敬人,此间人士对诸如诗圣文豪一类人物分外的关注和礼敬,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时序进入现当代,粤西南社会“敬字如命”的故事也很多,人们谈论诗人苏轼的圭峰游,也述说作家巴金的新会十日。苏居士的玉台诗未曾留世太遗憾,巴金先生书写新会的一篇文章便受到了分外的关爱,当地人甚至在天马村专门建造一座公园,纪念这一散文名篇。1933年,巴金应朋友陈洪有之邀到新会。陈先生早年在上海劳动大学读书时结识巴金,1933年4月,在新会乡村任教的陈洪有到上海办事,探望巴金时邀请他到南方去看看。那段时间的巴金业已完成爱情三部曲中《雾》《雨》的写作,正有暂时搁笔出去走走看看以调节身心、吸收社会“营养”的意愿,于是欣然接受邀请。他们先到福建晋江,抵达广东新会时已是5月。

新会十日,巴金住在陈洪有任职的西江乡师庶务室里,利用一切时间了解乡村教育状况,考察农民生活。在前往凤山茶坑村参观梁启超故居的途中,陪同的乡村教师带他到天马村去看一棵老榕树——银洲河边的这棵榕树体积巨大,枝繁叶茂,引得鸟类争相来此栖息。巴金为这一独特的榕树景观所感动,回沪后写了一篇散文《鸟的天堂》,刊登在《文学》季刊上。作品通过描绘古榕奇观,颂赞美丽的生命和生命力,当然写作者对于形成鸟的“天堂”的因素——沃土、好水、良木,还有亚热带的温暖气候,也是印象深刻、感触良多。1978年,《鸟的天堂》被收入小学语文课本。新会是这篇文章的题材“源”,新会人读《鸟的天堂》,更为大作家书写家乡的故事而自豪。1984年,当地决定于银洲河旁建造一座冠名为“鸟的天堂”的生态公园,致敬文豪、纪念名篇的同时,传扬绿色自然与鸟类、人类和谐相处的科学理念。于是年事已高的陈洪有先生有了新任务:专程赴沪请巴金老人为公园书写园名。

我们初到新会的时候,就听住在圭峰山脚下的好友李思林述说巴金与《鸟的天堂》,并提议我们去看看那棵老榕树。那天天气晴好,来到园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门上方四个大字“小鸟天堂”——散文原名“鸟的天堂”,1984年巴老在题写园名的时候一定是想到了小鸟最受孩子们欢迎,于是变动一字,存留在他记忆中的那个吸引小鸟的榕树林,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境界。正是早春二月,园内各类亚热带植物葱翠可人,艳花处处。到了“观鸟长廊”,面前便出现了河流和树木。当年巴金看到被称为“雀墩”的河埠上浓密的绿树,以为是一个树林,笔者一开始也认树为林,其实这里只有一棵树(也有说两棵的),这棵近400岁的“树王” 真的很了得,其枝叶冠盖的覆盖面达到一万平方米(枝干上的气根挂下来接触地面,即由须变枝,如此循环,“一树成林”的现象便出现了)。“榕树正在茂盛的时期,好像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示给我们看……似乎每一片绿叶上都有一个小生命在颤动。”巴金在《鸟的天堂》中如此描述。当时的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拍掌,“树上便热闹了,到处都是鸟声,到处都是鸟影”,甚至还听到一只画眉的歌唱。离开的时候,巴金“感到一点儿留恋了”。

我们在观鸟台上近看“树王”,感受到了巴金所描绘的蓊葱树叶上的生命颤动。鸟儿不多,借助观察镜,方才看到正在枝叶间歇息的尤物,先是几只,从几个角度细看,就有二十来只了。一位当地的白发老者告诉我们,如是早上或傍晚来,还是可以看到好多鸟儿的,鸟种以白鹭和灰鹭居多,也有毛鸡和麻鹤。老人绘声绘色地说:“鹭鸟出发的时候先有一只头鸟兜着圈子鸣叫,似乎是发出集结令,鸟儿便从各个角落飞出来,在河空转几圈后一道出发。”

后从徐开垒先生著《巴金传》中获知,1933年之后巴金曾经再度到新会。那是时隔29年后的1962年,先生偕夫人萧珊和女儿小林、儿子小棠在广州过春节,多年老友陈洪有特来看望。2月11日,一行人来到新会,去“雀墩”看了“鸟的天堂”(萧珊女士在日记中写了观鸟情景)。这次新会行,一家子上了圭峰山,除了观景,还参观了新会劳动大学等场所。

此后陆续有驰名人物至新会赏树观鸟。1962年3月,田汉先生游览圭峰名胜后即来天马看“树王”,并随兴写下一首诗,与巴金的《鸟的天堂》相呼应。画家吴冠中是1989年慕名而至新会,雀墩奇观激荡着画家的艺术思绪,数幅色彩跳荡、诗意律动的水墨画佳作《天堂》面世。其中最大的一幅被英国大英博物馆收藏,“小鸟天堂”的童话语境实现了一次自然元素与超现实艺术想象力融合的美学提升。

纸墨字画光华聚合,更有文宗级人物留下的屐痕墨迹,“敬字崇文”之乡的精神气象更是不一般。笔者由此对“字冢”现象的本质意义也有了更多的感悟。“读字人”和“写字人”其实是互敬互重、互为依存的,苏东坡从乡野村夫口中识“明月”(一种鸟的名字),方才知道自己改错了王安石的一句诗,羞愧不已;巴金关于“真正的诗人一定能认识机器的力量”的感悟,正是1933年新会新宁铁路船载火车过江时工人娴熟操作的情景给了他启示。(徐开垒《巴金传》)巴金晚年写下的一句话“我的一生是靠读者养活的”,对“读字人”和“写字人”的关系作出了清醒而科学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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