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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邦《踏雪之访》:拯救文学性

来源:《小说选刊》 | 刘庆邦  2020年04月30日09:12

文学之日益与新闻、故事、报告、电视剧混为同伦而不能自拔,实属文学之大不幸。这话不是我说的,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气魄。这话是著名评论家雷达先生生前说的。在同一篇文章里,他几乎是大声疾呼:“我并非危言耸听,现在真是需要展开一个拯救文学性的运动了。”那么,对于拯救文学性,雷达先生开出的药方是什么呢?他的意见是明确的,拯救文学性须从重视短篇小说的创作做起。他认为,短篇最能看出一个作家的语感、才思、情调、气质和想象力,有些硬伤和缺陷,用长篇或许可以遮盖过去,一写短篇便裸露无遗。对一个作家艺术表现力的训练,短篇是最严酷和最有效的。

对雷达先生的意见,我举双手赞成。在这里请允许我说明一下,雷达先生对我的创作长期关注有加,他是我敬重的文学老师。雷达老师为我的小说写的评论不下十篇,有一篇篇幅比较长的《季风与地火》,将近两万字。就在我刚才提到的他呼吁重视短篇小说创作的文章里,作为典型例子,他着重分析了我的短篇小说《鞋》,说这篇小说写出了“传统的美,素朴的美,正在消逝的美”,称“庆邦不愧为农业文明的歌者”。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写短篇小说是多一些。从1972年开始写第一个短篇算起,将近半个世纪以来,我已经写了三百多篇短篇,出了十二卷本的《短篇小说编年》。我写了这么多短篇小说,回顾起来,西方不亮东方亮,都“卖”了出去,没有一篇砸在手里的废稿。王安忆在给我的短篇小说集写的序言里说:“刘庆邦天性里头,似乎就有些与短篇小说投合的东西。”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已经很牛气呢?对写短篇小说是不是很自信呢?读了雷达老师的文章,我对自己的短篇创作也有反思。反思的结果是,我有自信,也有不自信。换一个说法,我对自己创作短篇小说的看法是,怎么写都行,怎么写都不行。怎么写都行,是我不管怎么写,都差不到哪里去,起码不失为一篇短篇小说,刊物的编辑们看在一个老作家的老脸上,都会给我发,而且发得位置还不错。怎么写都不行呢?是指我对新写出的短篇小说都有些摇头,都不甚满意。往往是,新的短篇刚开头时我兴致勃勃,信心满满,感觉这篇小说写出来应该不错。一旦写出来再看呢,觉得不过如此,并没有什么突破,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我的小说像是只采到了煤,并没有采到火,火没有把煤点燃,煤没有熊熊燃烧。我的小说又像是虽然找到了自我,但并没有超越自我,放飞自我,自我还被现实的泥淖紧紧纠缠着。哎呀真没办法,我们选择了写作,是不是意味着同时就选择了自讨苦吃,自我煎熬呢!我们写的是短篇,所受的煎熬却不是短期,是长期,甚至是无期。

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短篇小说要继续写,我对短篇还要锲而不舍地琢磨下去。我的岁数是不小了,可短篇小说你也不再年轻,我仍然爱着你,我希望你也不要嫌弃我,咱们继续合作,好不好!我坚信,只要我们人还活着,就有吃不完的饭,睡不完的觉,走不完的路,看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小说。

玉不琢不成器,琢磨总比不琢磨好一些。近来我琢磨着,我不能再在有小说的地方写小说了,要争取在没有小说的地方写小说。更准确一点说,是在看似没有小说的地方发现小说。我要求自己,不仅要知道哪里有小说,还要知道哪里没有小说。有小说的地方让给别人去写,自己看看能不能在没小说的地方发掘出一点小说。现实生活是相似的,几乎是雷同的,加上信息传播空前发达,你看到的,听到的,甚至经历过的,别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当你发现哪里有小说的时候,别的操弄小说的人可能也同时发现了,如果你写我写他也写,就难免出现同质化的情况,让编者挠头,也让读者厌烦。看来我们要警惕了,看到哪里有小说的材料,万不可像一群秃鹫看见狮子刚咬死的一匹角马那样,一窝蜂地俯冲过去,最好能躲得远一些,冷静地思考一下,看看能不能去别的地方找一点吃的。这样做当然不如随大流那么省事,会艰难一些,付出的劳动会多一些。艰难是正常的,任何创造性的劳动都不会轻而易举。好比我不能再直接到有煤的巷道里去采煤,而是通过开拓,凿穿岩壁,找到岩壁后面的煤壁。再通过掘进(开拓和掘进都是煤矿术语),在煤壁上打一个洞,掘出一条新的巷道来。再好比,我不能再到庄稼地里去收割,而是要新开垦一块地,在地里播下属于自己的种子,长出属于自己的庄稼。

小说容易造成雷同是故事情节,互相之间能够拉开距离的是细节、心灵、情绪、气韵、味道和诗意。别看从情节到情绪只是一字之差,它们之间的区别可大了去了。如果说情节带有一定的客观性,情绪完全是主观性的。如果说情节是实的,那么情绪无疑是虚的。如果说情节能够拿来,想象,铺陈,情绪变幻缥缈,很难捕捉和命名。一句话说白了,就是情节易编,情绪难写。从某种意义上说,不管把小说的情节写得多么曲折,复杂,新奇,都不一定是好小说。只有把情绪写得饱满,别致,微妙,才称得上是上乘的作品。情节的节字,和情绪的绪字,给人的感觉也大不一样。节字比较结实,有些发硬。绪字绵绵的,感觉要柔软一些。

要在简单的情节基础上把情绪写好,写出诗意,最好的办法是向诗歌学习。在各种艺术门类中,最具有超越性的是音乐,音乐由声调、旋律、节奏等因素构成,几乎没什么情节可言。正是因为音乐看不见,摸不着,比较虚,它才能超越地域、国界、种族,不用翻译,即可为全人类所共享。而在各种文学体裁当中,最虚的当数诗歌。也许因为诗歌的字数有限,主要担负抒情的功能,不担负讲故事的责任,诗歌里面的情节总是少而又少。像《琵琶行》和《长恨歌》一类的长篇乐府诗,诗里虽有叙事的成分,情节也是“犹抱琵琶”,非常简单。诗歌由作者和读者共同创造,一半在诗,一半在读。诗提供的是弓子,读者好比是琴弦,弓子碰到琴弦上,能不能发出美妙的音响,还要看读者的感知能力如何。诗歌是风,春风吹来了,化不化雨水在你。诗歌是花,花开了,溅不溅泪在你。诗歌是雪,雪下得铺天盖地,钓不钓寒江在你。诗歌是月,月光遍地之时,邀不邀明月也在你。我想,我们的短篇小说,如果能像诗一样,写出高雅的格调,深邃的意境,饱满的情感,优美的语言,那就好了,那就算沾了诗歌的光,也算有了诗意。诗意化的短篇小说看起来应该是这样的,乍一看,好像什么都没有,再细看,好像什么都有。

至于短篇小说的诗意在哪里?这个问题比较大,恐怕一言难尽,十言也难尽,我就不多说了。简单说来,诗意无处不在,既在日常生活里,又在情感里,自然里,语言里。当然了,诗意主要是在我们自己的心里。

2020年4月16日至18日(抗疫情自我隔离期间)

于怀柔翰高文创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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