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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不尽的《猎人笔记》 | 王立业教授解读屠格涅夫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微信公号) | 王立业  2020年04月27日08:55

六年前我参加了北京大学担纲的一个国家重大社科项目——《新中国60年外国文学研究》,我负责《屠格涅夫小说研究》专章的撰写。我今天的讲座会结合国内的研究对这部作品进行研读。

屠格涅夫大家都很熟悉,是一位享誉世界文坛的大作家,对中国的革命和中国的文化建设作用非常大。屠格涅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列夫·托尔斯泰,他们三个是比肩的俄罗斯小说巨匠,并以各不相同的文学姿态引领着十九世纪中后期的俄罗斯文学,并接力使之跃上世界现实主义文学的高峰。如果说列夫·托尔斯泰是一位思想家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哲学家作家,屠格涅夫当为一位艺术家作家。另外,不同于另两外文学巨匠的是,屠格涅夫以诗歌登上文坛,后以小说家彪炳于世,成为小说家标志的就是今天我们一同品读的《猎人笔记》。曾经有位苏联作家索洛乌欣说过:“先写诗歌后写小说的作家必然是个好的小说家,而先写小说后写诗的诗人则很难成为好诗人。”索洛乌欣如是评说屠格涅夫,自有他对这位作家独特的偏爱,但写诗起步的屠格涅夫写小说,确实写得别开生面。

屠格涅夫的小说无疑有着诗人屠格涅夫浪漫主义气质的融入,诗的激情的带入,体现在《猎人笔记》里面的是主观抒情的大自然描写,诗意盎然的人物肖像描写(我在这里说的肖像是指文学肖像,文学肖像是一个立体概念,它不同于日常肖像的是,后者是静止的,而文学肖像是流动着的,它不仅仅言说人的外在面貌,而且还包括人物的内在世界,其中人的气质、禀赋、性格、品质,还有人的心理,乃至人的出生和所处的社会地位,与周围人的关系等等,合起来这是一个立体概念),以及他的优美简洁的俄罗斯语言和诗化叙事结构,由此而来的诗化散文的情节淡化等等,为俄罗斯文学提供一个全新的审美范式。

《猎人笔记》体现屠格涅夫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转变,这也就决定了屠格涅夫有别于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的现实主义当为诗意的现实主义,这不仅是法国作家莫洛亚的定论,也是作家自己的创作自白。《猎人笔记》印证了这位作家诗意现实主义的开创,由此绵延至日后作家本人的小说创作,并缔造了俄罗斯文学的诗意现实主义,也叫抒情现实主义,还有人把它叫做浪漫现实主义的一派文学。继承屠格涅夫传统且能够纳入这一派文学的中坚作家当有布宁、普里什文、帕乌斯托夫斯基、索洛乌欣,还有卡扎科夫等等一批二十世纪文学大师。所以我觉得“屠格涅夫与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也是非常好的选题。

《猎人笔记》的创作背景

首先我们聊一聊《猎人笔记》的创作背景。

作为诗人的屠格涅夫诗作近百首,但是留存下来也就是六十多首,反响平平,曾让进入不惑之年的屠格涅夫每每提到自己的抒情诗,都有悔其少作之慨。但是公正地说,屠格涅夫的诗歌没能取得相应有的成就,不是作家本人的才分未到,而是时代使然。正如大家知道的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以普希金为首的俄罗斯诗歌黄金时代已经远去,果戈理为首的小说时代雄踞当时的俄国文坛,诗人屠格涅夫自觉文学命运渺茫,加上他的长诗《安德烈·科洛索夫》遭到被他奉为精神导师的别林斯基的否定而泄气,更使他对自己的文学才分感到怀疑。

1847年1月,他不经意写了一篇随笔《霍里与卡利内奇》,随意地投给了《现代人》杂志,而后去了国外,屠格涅夫本人并没有寄望这篇随笔能获得很大成功,甚至想以此对自己的文学情缘做一个交代。但是谁也没有料到,这篇以《摘自猎人笔记》为副标题的随笔竟然获得巨大成功,甚而给涅克拉索夫刚接手的《现代人》杂志也因带来了很大荣誉,各地读者的赞扬信雪花般飞到杂志社,全都在恳求这样的“猎人笔记”再写下去。别林斯基随即高度评价屠格涅夫的才气,称这篇随笔为他成为未来卓越的作家指明了方向,尤其高度肯定这篇随笔的思想意义,“以前所未有的角度和近距离接近人民”。

当代屠格涅夫研究家列别捷夫至今还认定《霍里与卡利内奇》是屠格涅夫完成的一次俄罗斯文学人民主题的哥白尼式革命。大家知道四十年代西欧的田园小说成为风潮,不满意巴尔扎克总写恶人步步高升、善人总是每况愈下的乔治·桑一口气写下了《魔沼》为代表的五篇田园小说,意将乡村生活写成人间牧歌、人间歌谣、人间传奇,而浪漫主义地对乡村农奴生活一味的诗意般的赞美。乔治·桑《魔沼》这篇小说传到了尼古拉一世统治下的俄罗斯,社会现实马上使其失去了本色,代之而起的是一批反映农奴悲惨境遇和地主残酷压迫的俄罗斯式乡村小说,代表作有:格利戈罗维奇的中篇小说《乡村》和《苦命人安东》。赫尔岑以他的《鹊贼》揭露了农奴制对美好人性的摧残和农民才华的毁灭。而《霍里与卡利内奇》却以它鲜明的思想内容和卓越的艺术特色,开创了俄罗斯文学反映农奴生活的先河,农民在俄罗斯文学中第一次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主角,不再是一味的凄凄惨惨凄凄,另外,霍里与卡利内奇在地主面前没有丝毫的懦弱悲凄,同时让农民的精神世界高于地主成为现实,就此这篇随笔获得了多重意义。

相对于《猎人笔记》的整体,有人发现这一开篇之作统领了整部作品集的始终,接下来塑造的所有人物都是霍里与卡利内奇的继续,要么是务实型的霍里型,要么就是有着诗意精神世界的卡利内奇式,甚至有人认为他的背景设置也构成整本书的首尾照应。霍里的庄园在森林的一间空地上,而卡利内奇则是在草原上浪迹,而《猎人笔记》的最后一篇名字就是《森林和草原》。正是《霍里与卡利内奇》的意外成功唤起了屠格涅夫的自信,艺术家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在。屠格涅夫一连在《现代人》杂志发表了二十余篇这样的随笔,后来集结成举世闻名的《猎人笔记》,先为二十二篇,二十年后又添加三篇。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向人们展示了新的农民世界,展示了庄稼人鲜活的灵魂,他们从现实中走来,让人觉得就在你我身边。如果说果戈理的《死魂灵》只是从地主一个侧面写了俄罗斯,后来谢德林的《外省散记》再现了外省官场世界,那么《猎人笔记》则描绘了被农奴制遏制的民众力量。有人认为《猎人笔记》甚至为托尔斯泰的史诗小说《战争与和平》提供了启示,即人民才是俄罗斯灵魂和俄罗斯民族性格的真正体现者,它们具备重要的文学描写价值,正是普通民众抬升了俄罗斯整个民族的意义,人民具有真正的睿智与道德情操,正是在他们身上达到了灵与肉的完美结合。

《猎人笔记》的思想意义

今天我们拟从思想与艺术两个方面来聊《猎人笔记》。我们说屠格涅夫是一名艺术家作家,但并不是说艺术家作家就是没有思想的作家。哲学科班出身的屠格涅夫深受德国哲学家谢林泛神论思想的影响,秉持的是唯心主义世界观,在爱与情等的描写中借鉴了叔本华的思想。体现在《猎人笔记》中更多的是有对人性的捍卫,是以艺术对思想的表达昭示世人。

《猎人笔记》的思想意义部分我们拟从三予以阐释:

第一,地主与农奴的生活以及他们的相互关系。

多少年来我国的屠格涅夫研究中一个固有的定位就是,《猎人笔记》中描写了地主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对农民的残酷欺凌,恣意封杀农民的人性和人权。在地主剥削压制之下,农民无权、无地位、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等等,随意拿来一本我们国家出的俄罗斯文学史教材,甚至是屠格涅夫专著,都绕不过这样一些作品为范例,以地主与农民生活的展示来揭示二者的关系。公认最鲜明的揭示莫过于《总管》。作品刻画了一个所谓的文明的有教养的地主佩诺奇金,他举止文雅,态度和蔼,是一个有着欧洲人风范的地主,但却又是一个阴险毒辣的刽子手,就因为仆人费奥多尔没把葡萄酒温热,这位虚伪地主自觉当着外人(也就是猎人的面)不便失去风雅,而轻轻按了一下门铃,轻声对进来的仆人说,“费奥多尔的事情你看着办吧。”接下来的似乎他是不准备再插手了,其实不然,正如列宁所揭穿:“佩诺奇金是那样人道,竟不关心投打费奥多尔的鞭子是否用水浸过,他这个地主自己对仆人不打不骂,他只是远远的处理,不动声色,既不嚷,又不公开出面,真像一个有教养的温和慈祥的人”,革命领袖毫不留情地撕下了这位地主的残酷真面目。

又如我们熟悉的《两个地主》,其中的斯捷古诺夫表面上诙谐好客,但是对农民却是随意凌辱,带着最仁慈的微笑倾听鞭打农奴的声音,嘴里还本能的随着鞭打声发出咔嗒咔嗒的节拍声,以农奴遭受毒打为乐事。

的确,在《猎人笔记》中,在地主的压迫下农民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做人的基本权利往往都被剥夺。在随笔《利哥夫》里,女主人没结过婚,下人也就别想结婚。家奴苏乔克随意被买卖,一生被地主盘剥得一无所有,到最后形如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的名字原意就是小树枝);在《叶尔莫莱和磨坊主妇》那篇随笔里,就因为女仆阿琳娜提出要嫁人的请求,被剃光头发打发到远远的乡下。这些地主是残酷摧残人性、剥夺人权的地主典型。在《莓泉》里,斯乔普什卡一辈子受尽欺压,过着衣不遮体、食不餬口的日子,他甚至没有固定住处,只好终日像一条狗似的东躲西藏。还有《孤狼》中的农民,除了走投无路,不得不铤而走险,于雨夜里去偷伐地主的树木而几乎丢了性命。

正是这一幕幕地主欺压农民的事实,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向作品的政治思想立意。的确,在作品的描写中,像斯捷古诺夫和佩诺奇金之流的地主任意打骂农奴,并认为是天经地义而不足为怪,但可怕的是,这不是俄罗斯个别,而是当时社会的普遍存在。柯罗连科担心这种普遍性会聚合成社会的腐烂之原因。而《猎人笔记》以对这类地主的描写被称为凝聚出巨大的揭发力量,向读者揭示出农奴制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但是细读作品似乎又没那么简单,因为《猎人笔记》所描写的贵族地主远不止这些,因为屠格涅夫复杂矛盾的政治情绪与立场,使他描写出的贵族地主形象也复杂多样。

《猎人笔记》在我们国家已经有近120年的研究史,并取得了丰富的成就,尤其是艺术价值研究,涌现出好多篇优秀学术论文。早在1903年梁启超发表论文《论俄罗斯虚无党》,在里面倡导读者关注其社会意义,因特定的历史需要,《猎人笔记》在我国被研究最多的就是它的思想价值,成了屠格涅夫作品中最被政治化了的一部。为将这部作品浓重政治化,个别文章挖空心思的挖掘作品的阶级对立,使得《猎人笔记》研究简单化、片面化、社会庸俗化,导致《猎人笔记》人为被误读。时至八十年代中期,《光明日报》连续发表三篇文章专论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猎人笔记>的宏观研究》将政治思想与文学作品捆绑得非常紧,而忽略其人道主义思想与艺术内涵,另有两篇文章《文学要给人民以力量》和《论<猎人笔记>的思想倾向》,异口同声指责《猎人笔记》的阶级态度不明朗、阶级火药味不浓,一致诟病作家思想“落后”、“不高明”,号召要向万恶的地主阶级猛烈开火。

其实屠格涅夫写地主并不是为了树立阶级对立的典型,身为贵族的屠格涅夫并不准备学着巴尔扎克用自己的作品为本阶级唱挽歌,秉性厚道、善良、柔弱的屠格涅夫不可能去任性挞伐他所出生的贵族阶级,作家需要的不是阶级火药味,而是人性的投放与张扬,农民人权的捍卫,因为在他看来,农民与地主完全应该处于等同的地位。斯迪古诺夫和佩诺奇金之流对农民人性的封杀理当予以挞伐,但是以此来否定整个贵族并不是他的初衷。

作为贵族奶水养大的有钱者屠格涅夫,是以自己贵族后裔的视角看取人间是非,抓取的并不是可供后人予以阶级定型的地主,而是基于地主与农民和谐关系的善良愿望,从而达到作家本人的人文和谐思想在地主与农民关系上的体现。他写位居农奴之上的贵族是希望地主阶级反躬自省,善待手下的农民,以求社会的稳定。同时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小说家,一个天性柔弱的贵族后裔,他缺乏对现实中的一切进行重构的履历和能力,对现实的审视与理解只能是经过他的优化而呈现。通过如下作品我们可以看出他塑造出的是矛盾多样的地主形象。

《独院小地主奥夫夏尼科夫》这篇随笔有个片断是被人为误读的,若干教材或许是为了批判地主的专横残暴,同时也似乎为了对屠格涅夫的阶级立场不失望,常常写那个蛮不讲理、骑马在外的大地主,看中小地主的地随即就说“这是我的领地”,随即这块领地就归他所管,土地主人,也就是小地主上告非但无果,还要被他补上一顿棍打。其实这是发生在猎人爷爷身上的故事,与屠格涅夫身处时代相距甚远,并非是在揭示屠格涅夫时代地主与农民的关系。而且这事是小地主后代与猎人平易交谈中说出来的,在说之前已经给予交代,对猎人说,“当然您本来也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还说,“我在青年看得多的那种事,现在已经都看不到了”,且一副既往不咎,安于天命的样子。而我们国内研究往往是模糊,甚至忽略了故事发生的背景,硬是以此批判屠格涅夫笔下的地主的专横残暴,是横行乡里的恶霸,殊不知就在同一篇作品中,屠格涅夫却写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类型的地主。一个法国后裔,迷途于一个冰天雪地的乡间小路,落到了斯摩棱斯克农民手中,农民把他放置一间空房里冻了一夜,第二天准备把他扔到冰窟窿里去。是路过此地的地主施舍了20戈比,让这个法国后裔买烧酒喝取暖,而后让他坐在自己的雪橇上。作品是这么描写的:“地主默默看他那发青的冻僵的肢体,就把这不幸的人裹在自己的皮外套里载回家,仆人们跑拢来,急忙把这个法国人弄暖和了,给他吃饱了,穿上了衣服。”作家有意无意写出了他所处时代的贵族阶层绝不都是凶狠残暴,这位地主在他的笔下是胸襟博大,不仅对自己的家奴,甚至对外敌的后裔也施以仁道、予以仁爱,这种境界也是当下说的正能量甚至感染了自己的家奴,唤起了他们心底的人性。在这里屠格涅夫的创作旨向出现了悖论,甚至是地主的精神境界却高过了农奴。作家的矛盾不是没有原因的,应该是屠格涅夫对贵族阶级并没有失去信心,并相信这样的贵族也是俄罗斯的未来。

还有一些教材,甚至是专著在评论《霍里与卡利内奇》这篇随笔时,总是特意强调地主波卢特金对卡利内奇的精神与体力盘剥,说卡利内奇没能发家致富主要是因为地主波卢特金成天拉着他打猎,使他无心耕田,于是对这个地主大加挞伐。其实这段话出自地主波卢特金本人之口,是对路过的猎人说的话,体现了地主本人的反躬自省、自谦自责等美好品格,以及与卡利内奇关系亲切随意。可是却被我们个别研究者为了研究的功利而移花接木,自说自话地予以评论,一定要树起一个阶级对立的典型对其予以控诉。也就是在《霍里与卡利内奇》随笔中我们看到的是老爷的平易亲和,农民的忠心耿耿,地主爱农民、农民爱地主的一派和谐,使我们想起布宁的《安东诺夫卡苹果》,波卢特金对卡利内奇十分满意:“伺候我的时候毫无低三下四的态度”,“他照顾主人就像照顾小孩一样”;而农民霍里由衷赞叹:“我们的主人很好”,并甘愿放弃赎身不愿离开主子。细心的读者可以不断地发现,《猎人笔记》多次出现农民对地主的评价,比如提到卡西扬,邻居说“幸亏他的东家是个好心肠人,没有强迫他。”所以作品完全没有对地主的谴责和刻意营造地主和农民的对立,即便是以女地主对农奴所谓人性封杀出名的《叶尔莫莱和磨坊主妇》中,连叶尔莫莱戴的羊羔皮帽子都是地主老爷送给他的,而且主子和仆人相处如同亲人,女主子十分宠爱自己的贴身女仆。庄稼人对主子充满了信任,“磨坊主人会送麦秸给我们的”,等等等等,在这类地主身上我们看到某些贵族的俄罗斯人的善良、俄罗斯的人性、俄罗斯人的爽朗与慷慨,当视为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根本体现。在塑造这类地主形象中,屠格涅夫是以人性的有无来评定一个地主的优劣,以此践行他的思想观念,“一切有人性的东西我都珍爱”,人文和谐思想促使他写出一批有人性、施仁爱的贵族地主,也正如丰一吟老师所写的“在屠格涅夫笔下即使是地主,只要不是典型的农奴制用户者,也还是俄国社会的积极力量。”他举例,在《彼得·彼得罗维奇·卡拉塔耶夫》里面,贵族男主人公情有独钟的就是女奴达吉雅娜。屠格涅夫在这部作品中对贵族并没有失望,而是抱有希望,努力发掘他们身上的光明一面,振奋起民族振兴的一切力量。依旧是《独院小地主奥夫夏尼克夫》,同名地主主人公的一番话多少反映出屠格涅夫本人的基本主张。那里面说的是:“不关心农民福利是地主的罪恶”,应该爱护农民,“他们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好我们也好,他们苦我们也苦”。地主和农民关系,在这位地主的意识中,似乎达到了二者命运共生的高度,而远不是主从关系,更不是压迫与被压迫的认知,故而正如丰一吟所说,屠格涅夫反对的仅仅是那些残酷虐待农民的农奴制拥护者,而不是整个贵族阶级。

尽管这么说,我们的第二个命题依然成立,那就是《猎人笔记》的反农奴制倾向与农民的精神境界高于地主。这个命题看似两方面,其实可以合二为一。我们今天要揭示的《猎人笔记》的反农奴制倾向,并不准备从地主对农民的所谓残酷压迫说起,而是首先着眼于对农民的精神与道德品质的评价上,这也是《猎人笔记》的思想主旨所在。也正如布宁所说,《猎人笔记》的作者“旨在表明农奴也有丰富生动的内在情怀。”

翻开《猎人笔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霍里与卡利内奇》,这两人性格不同却又是一对好友,并以各自美好的品质吸引着读者。两个农民形成的塑造明显体现出作者对其喜爱乃至敬重,在他看来霍里的相貌使人想起苏格拉底,能力堪比彼得大帝。霍里“是积极的人、实际的人,有头脑,是务实性的人”。而卡利内奇则是一个诗意的形象,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理想家、狂热而又幻想,他的形象同时也显示了普通农民纯朴、爽朗、正直、善良等优美品质。屠格涅夫通过霍里与卡利内奇的形象显示出农民具有驾驭生活的意志和能力,颠覆了当时官方流行的一个谬论,即“农奴缺少地主的保护就不能生活”,而让世人明白,这样优秀的农民恰恰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公平的社会体制中,许多品质高尚才华出众的农民的命运由地主,尤其是愚蠢地主主宰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并以实际情况对官方谬论给予有力回驳,如果不是受农奴制条件的限制,他们肯定可以生活得更好。

屠格涅夫在展示农民高尚的道德风貌的同时,还在《歌手》里面描写了他们的天赋才华。故事中心情节是包工头和附近乡村歌手雅科夫的唱歌比赛,两位歌手都以自己的好嗓子闻名乡里,如果说自信而又衣着时髦的包工头的嗓音变化像陀螺一样盘旋着,以博得听众的喝采,那么雅科夫的歌喉里透露着真挚深情的情怀,既有青春的气息又有活力,既甜美又有迷人的悲怆。高明的作家在这里用对比的手法来描写两位歌手的演唱,如果说包工头是用声音在演唱,那么贫穷农民雅科夫则是用心在演唱。大家知道,才华必须融入真情方能动人,方能战胜做作和虚假。所以正如屠格涅夫所说,雅科夫是全方位意义上的艺术家,这样美妙的歌声在任何一位贵族地主那里听不到,唯有在卡利内奇那样的农民那里才能找到“歌手”雅科夫的先声。

还有大家熟悉的《白净草原》,这里一群农家孩子,这些农家孩子无疑是霍里与卡利内奇生命的延续。作品描写的是一群纯朴天真的农村儿童在夜间放牧马群,围坐在篝火边,讲述各种各样魔幻鬼怪的神话故事,里面尤其写到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帕夫卢沙,他是一个讲故事的能手,是这群小孩里面的当家人,他深夜为同伴驱赶狼群,表现出乡村农民后代有所担当、不畏艰险的一种品质。作者通过不同性格农家孩子的描写,赞赏了他们勇敢热情,富有观察力,热爱劳动、热爱大自然的优良品质。屠格涅夫就是这样用他的诗情画意的笔触,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展示普通农民的美好品质,尤其是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才华。

有一篇短篇小说《活尸》,这个作品中的露克丽亚原来是仆人中的美人,能歌善舞,后来生病变成濒临死亡的半僵尸和木乃伊,但是她并不为此怨天尤人,乐观对待现状,行将就木的她安慰自己:“习惯了,受得了,别的人比我还差呢”。其实她已经惨得不能再惨,只是她没有任何个人要求,虽已成“活尸”,却默默祝福离开她的恋人,同时念念不忘农民的痛苦,关心他们的利益。

屠格涅夫还借助于人与自然的主题,来揭示和赞美农民丰富的内心世界,展示他们的善良与爱心。在屠格涅夫笔下,他所给予同情和好感的农民都与大自然血肉相连,他们对大自然有着独特的感悟力和审美能力。比如卡利内奇会割草会养蜂,还知道很多农民咒语,还能准确的预测天气。《白净草原》中孩子们天真感受大自然的美,就连七岁的小男孩也懂得星空的美。还有《幽会》中的阿库林娜对大自然的宝物如数家珍,而且对其中的花草树木用途也了如指掌,特别是《美人梅齐河的卡西扬》中的卡西扬,忘情地谈说大自然,仿佛与大自然相依相融,他经常在田野上、树林里、沼泽地过夜,与花草为伴,与虫鸟交谈,使人不由得想起希腊童话《海力布》。难能可贵的是那个时候的农民就已经懂得生态平衡,他讨厌猎人捕杀秧鸡,主张动物放生,他指责猎人捕杀秧鸡是一种罪过,应该让它们活在世界上寿终正寝。卡西扬对自然美的感悟力简直让人动容,在他动情的描述中,他的家乡河流环绕,绿草茵茵,教堂掩映其中,自然美与人文美相映成辉,正是大自然的美唤起了这位破衣烂衫的卡西扬的生的愿望。

然而这些聪明善良的农奴及其后代人生的结局都很凄惨,都不得善终,歌手赢得了赛场上的胜利,等待他的仍旧是生活的苦难与无望。最会讲故事和最勇敢的帕夫卢沙聪明机智,却落得死于非命。纯洁美丽、忠贞善良的阿库林娜终究逃脱不了被抛弃的命运。在农奴制下善良诚实、才华出众的农民非但不能赢得斯捷古诺夫和佩诺奇金之流的地主们的尊重,却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听由他们的掌控与处置,他们的人格与尊严备受侮辱和摧残,甚至遭到任意买卖。据史料记载,因《猎人笔记》所再现的农奴并非一般的人,他们的人性方面高于其主人,却不配有好的命运,这便使这本书成了对农奴制的强烈抗议(的一个导火索)。而且《猎人笔记》二十多篇随笔是逐篇发表的,单个读来显得无伤大雅,而汇集到一起却具备强大的社会效应。据说这本书给后来的亚历山大二世留下了强烈印象,带来了“压力”山大,使他最终作出了废除农奴制的决定,这本书所产生的社会效果不亚于引发美国南部废奴主义运动的美国斯陀夫人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官方因这本书而惊恐万状,批准此书出版的书刊检察官被革职。

思想意义的第三个话题,两个俄罗斯形象。一个是农民百姓的、生机勃勃的俄罗斯,诗意盎然的俄罗斯,光明的俄罗斯。另一个则为官方的农奴制的俄罗斯,黑暗的让人痛苦不堪的俄罗斯。两个俄罗斯,如果说后者现身于农奴制地主及其娄罗身上,第一个俄罗斯则聚现在农民和没受农奴制影响的大小贵族身上,同时也体现在美丽如画的大自然上。屠格涅夫以此诠释了莱蒙托夫的两个俄罗斯形象。大家知道莱蒙托夫写了两个俄罗斯,一是满面污垢的俄罗斯,沙俄帝国的俄罗斯,文攻武略,对外扩张,对内压迫的俄罗斯,人民俯首称臣的俄罗斯,东正教的俄罗斯。而第二个俄罗斯则是非官方的俄罗斯,朴素贫穷的俄罗斯,乡村的一草一木的俄罗斯,农民百姓的俄罗斯。由于体裁不同和作家思想观念有别,屠格涅夫笔下书写俄罗斯形象的感情要比莱蒙托夫来得更为复杂矛盾,他笔下的第一个俄罗斯形象的内涵要比莱蒙托夫丰富得多,表达方式也更温婉,更具体生动。

在屠格涅夫笔下以斯捷古诺夫和佩诺奇金之流为代表的贵族地主是对人性的封杀,是对人类文明的残害,而农奴制俄罗斯正是这种地主存在的渊薮。他们乃第二个俄罗斯形象的化身。不管作家的主观意愿如何,作品造成的客观事实是,罪恶的农奴制不除,只能为这些恶势力提供繁殖的机会,有朝一日会聚成巨大的杀伤力,只能将俄罗斯带向死亡。而勤劳、善良的俄罗斯农民代表着第一个俄罗斯形象,他们才是代表着祖国的未来,他们的才华和崇高精神境界才是俄罗斯瑰宝,错过对俄罗斯民众美好精神世界的认知,就会错失俄罗斯光明的未来。

第一个俄罗斯形象还体现在一批没受过农奴制教化和腐蚀的地主,这些人凭借自己的辛苦劳动,作品里面写了很多各不相同的地主贵族。他们有的是节衣缩食致富,并不是靠剥削压榨农奴而起家,《县城的医生》中的女地主家人得病,连两个银卢布的诊金都拿不出来。他们是通人性的一个阶层,他们很多都来自劳动人民群众这个阶层,亲身经历人生的创业,凭着自己的勤劳和良知生活,他们同样能给社会带来正能量,容易与人民群众相接近,他们同样是俄罗斯民众的一部分,一定程度上是俄罗斯国家的后备力量。

同属于第一个俄罗斯的还有富饶美丽的大自然,它是上天对俄罗斯人民的独有恩赐,它不仅是俄罗斯的自然宝藏,也是俄罗斯文明的源头、农民品格的象征、知识分子的精神家园,为劳动人民创造的不仅仅是劳动与生活的背景,也是强大的精神源泉。大自然是检验人的伦理情操的试金石,是人们安然和谐的触媒,生机盎然的俄罗斯的象征。《森林和草原》的题诗让我们明白,猎人一再呼唤回去、回去,回到那辽阔的田野上,那是好地方。大自然才是俄罗斯文明最精粹的部分。

《猎人笔记》的艺术特色

我们今天的第二部分议题就是《猎人笔记》的艺术特色。毫不夸张地说,《猎人笔记》的价值其实不在其思想立意,最为人们称道的是其艺术,就连最挑剔的诗人、文学批评家维亚泽姆斯基,对屠格涅夫所有作品都看不上,对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也颇多微辞,但却认为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是作家所有创作中艺术价值最高的作品。

首先是《猎人笔记》的大自然景色描写。作家直接师承普希金,但代之以开阔壮美的是温雅、婉丽,他文字中流淌的不是莱蒙托夫式的高加索的冷峻清丽,也不同于果戈理的乌克兰田园瓦舍的诗情幻想,而是他理解中的俄罗斯中部平原的大自然。这位风景画大师把大自然与人的内心激情结合在一起,在他的画笔下,一个普通的星夜被写得庄严辉煌,一个多露的清晨被写得溢彩流光,一团篝火跳荡着蓬勃的生命,一丝虫鸣也飘悠着女性的温柔。莫斯科大学教授布罗茨基盛赞《猎人笔记》中的大自然描写是一大发现,他曾让大文豪托尔斯泰望洋兴叹。托尔斯泰说自屠格涅夫写了大自然以后,别人再不敢随便动笔,屠格涅夫在《猎人笔记》中两三笔一挥,大自然就散出迷人的芬芳。《猎人笔记》的大自然描写也曾把泛舟黄浦江游兴正浓的大作家冈察洛夫从东方异国唤回故里。冈察洛夫是俄罗斯作家中第一个到中国来的作家,当时他泛舟在黄浦江上,结果不知从哪里传来一本《猎人笔记》,他看了随即要求终止这场旅行,说,我要投到我美丽的库尔斯克怀抱。正因为这篇作品的大自然景色描写的成功,而确立了屠格涅夫下辈子还要当风景描写大师的创作信念,因为这部作品出来以后,他和几个同时代作家在议论各自死了准备做什么,有的说这样、那样,屠格涅夫坚定地说下辈子我还要当一个风景大师。不用说,这种自信正是《猎人笔记》给了他。

屠格涅夫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风景大师,他不仅能够辨别出云雀、柳莺、黄鹂、夜莺、知更鸟、黄鵐、夜莺、知更鸟等各种鸟的不同鸣叫,还能说出各种鸟鸣叫时的不同姿态与状态,这方面描写最美的就是《叶尔莫莱夫和磨坊主妇》。他的自然景色描写调色板多姿多彩让人目不暇接,但是屠格涅夫的风景多数以素淡、优雅而沁人心神。在《猎人笔记》中屠格涅夫感兴趣的并不是鲜亮耀眼的光色,也不是一片纯黑纯白,光色影在他的笔下都不是到一个极点,他乃中间色调和不确定语义的运用能手。在他的画面上,或是浓雾清晨中的白蒙蒙青草,在猎人的足下留下一枚枚绿印。空气也泛着一层乳白,或是披着晚霞的白桦正在裸枝浅睡(半睡半醒),或者是午夜狗儿半个嗓子的低吼,或者是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丝苦艾的清香。学过俄语的同学知道,作家最爱表一半的前缀,叙述的事件尤其是爱情故事多发生在朦胧迷离的星光月色中,半明半暗的夕暮里,正午半光半影的绿荫下,声响似有若无的静谧中,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把读者代入其中不停的玩味,不停的想象,不停的创造,与此同时作品本身也就获得了永久的魅力。

屠格涅夫每每夏秋季在乡间短住,特别容易感受诗意的天性使他自然而然地对此时的大自然有着较为深刻的观察和体验,有助于他“把生活提高到诗的理想境界”,在他看来,夏天百花盛放的大自然更适合于烘托主人公的勃勃生机和富有诗意的情怀。再者,屠格涅夫不喜欢冬天,说“冬日魔女”的光环总是带给人沉郁和不快,尽管他单爱在酷寒的冬天里守着炉子写作。由此派生出特有的美学现象,即在屠格涅夫的画册中展现的多是春夏秋,尤其是夏季的景致,构成《猎人笔记》风景描写的基调。只有一个短篇故事《森林和草原》,因四季的变换而有了极小篇幅的冬景描写,且就屠格涅夫《猎人笔记》的整体创作而言,这篇随笔不具代表性。在他的画笔上欣赏到的是花草繁盛和大自然繁盛景象,而不是一部衰败和凄凉,常常是日丽风和、绿荫斑驳,却很少大雨磅礴,也不见冰天雪地。可以说屠格涅夫笔下的大自然是一种生动祥和的完美,几乎不存在丑陋,即便是写农民的苦难与不幸,也是以美丽的景色作烘托或反衬。所以难怪梅列日科夫斯基如是慨叹,当你读着屠格涅夫的祥和的诗句,便仿佛觉得生活本身就是为了享受其美丽才存在。

屠格涅夫笔下的大自然风景具有多重的艺术功能,其中重要一点是心理评价功能和人物性格刻画功能。在《猎人笔记》中人物复杂的心理画图生动地、诗意地铺展在自然景色中,且两相映照和谐,大自然催发讲故事人和作品人物的情怀,作者和人物又将自己的主观感触融贯客观景物,客观景物常常是主观情感的对外投放,常常一改客观存在的本相,催生出一种“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心灵风景画”的艺术功效。在他的风景画中,情与景有时是相对立的,然而短暂的对立常被同一所取代,更多的是相互渲染与烘托,巴金的话说得非常准确,屠格涅夫的风景与人的内在情感时而相融相谐,时而对立,时而反衬。但有时却又呈现出另外一种复杂景象,两者同一和对立常常处于矛盾的统一体中,其表面的和谐掩盖着内在的独立,如《幽会》开头中天气的绝好这幅心灵风景画,与其说是作者的,倒不如说是女主人公阿库林娜的,渲染或是暗示她前来赴约的美好心情,但却独独反衬了少女潜在被抛弃的悲剧,从而把阿库林娜的悲剧推向极致,大自然的美好只不过是爱情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而小说结尾她被抛弃,秋天的肃杀才是她心理情感的烘托。这样的情、景、境交错繁复的手法在他以后的爱情作品中,比如我们看到《阿霞》那篇小说,还有很多很多的爱情小说里面,都得以高频率的复用。

揣摩屠格涅夫风景描写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好多中国研究者已经发现,其美好的自然景色总是与他钟爱的主人公相依相伴,而与他憎恶的人毫无关系。比如《幽会》中大自然景色的变化或以明丽助兴女主人公的美好心情,而身处共一美景中正在抛弃美丽姑娘的贵族娄罗却对此毫无知觉。这在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说、长篇小说中也俯拾皆是,我们上面说的《春潮》就有这方面的典型例子。随笔《孤狼》中,从守林员不知道有盗木贼到盗木贼被抓求救,从猎人讲情要求“孤狼”将其释放到“孤狼”果真放手,大自然从雨后天晴到雷声大作,继而电闪雷鸣,最终风雨停住,一切归于宁静和谐,让人不由得惊叹屠格涅夫风景描写的叙事功能,似乎即便抽去事件,凭借自然景色描写,就可明白特定背景下所发生的事件的来龙去脉。总而言之,《猎人笔记》为作家后来小说的风景描写做了艺术方法上的准备。

下面聊聊他的叙事手法。《猎人笔记》是以猎人狩猎途中所见、所闻、所感、所触而汇成随笔形式写出来的,其形式的独特性必然要求叙事手法的多样性。在《猎人笔记》里,猎人不断地变换着角色,一会儿成为作品中讲故事的人,一会儿充当某一个作品的叙述者,时而是听众,时而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叙说的或是自己的一生,或是某些重要的事情,有时猎人是道听途说的过路人,而另一些场合则是把故事人物招来交谈询问,有时这位画中人走下文字圣坛对所述事件鲜明表态,或是直接参与。比如《孤狼》中穷困交加的那个农夫,因砍伐树木被抓获,猎人不仅仅是叙事者,同时也是作品人物,在关键时刻挺身相助,劝孤狼放了他,而孤狼基于猎人的温和正义,对农民寄予人道主义同情等人格魅力,竟然当真放了这个农夫。就其艺术功效,“猎人”推动的不仅仅是故事的进程,同时也完成了自我形象塑造。

《猎人笔记》叙事手法的特征在于,猎人的感触和诗人的感想巧妙的结合成一体,用我国学者胡日佳的话说:凭借猎人亲身所见,叙事不会流于浮泛;而依仗诗人的目光,又使叙事免于呆板。《猎人笔记》中猎人的形象是温和的、仁义的,作品借人物之口说,有的人见面就让人讨厌,有的人相处一辈子也处不够。正是人物把猎人看成可交往、可推心相处的人,才愿意一见面就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地端给猎人,从而成就了一篇篇猎人听得来的动人的故事,才使得猎人有了讲述的依据和抒发感想的机会,所讲述的事情也才更为真实可信,同时也赢得了精心铺展的叙事空间。通过人物的讲述,体现了作者的人道主义理念、人性的关爱与善良,对农民的同情,甚而将农民圈为与自己等同的身份或者是地位。

《猎人笔记》整体是以第一人称“我”写成的,但又有着繁复多样的手法转换,作者经常跳出文字直面读者,与之亲切交谈,里面老出现“亲爱的读者诸君,你说呢”、“亲爱的读者,你看呢”,使我们想起演员走下舞台走到听众之间询问听众,而达成台上台下的互动。有时候他把读者直接带进文本,让其成为事件的直接参与者、评判者。

大家知道,第一人称本来是非全知视角叙事,优点是让故事生动、亲切、自然、逼真、可信,缺点是很难直接插入人物内心去写人的心理状态和过程。高明的屠格涅夫在讲述人身上下功夫,刚才说的那个例子就是,让人物变成讲述者,同时通过对方对叙事人的信任而敞开心扉,讲述自己的感受经历等,通过人物的娓娓叙说来完成猎人想完成却完不成的任务。

屠格涅夫很喜欢第一人称写小说,因为体裁的需要,《猎人笔记》尤为集中地体现了屠格涅夫的这种叙事手法,其实也是他日后写小说的秉性爱好。巴金曾如是发现,说屠格涅夫总爱以第一人称来写小说,还说这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少,而是他知道得太多。屠格涅夫总是喜爱安排一群人,各自讲自己的故事,轮到谁,那个谁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一篇小说仅凭讲述者一个人就浑然而成。比如县城医生里面就是这样的写法,这样叙事者的“我”与讲述者的“我”是来往穿梭、交叉着的,你中有我,相互存在,相互呼应,同时也造成一种故事套故事的叙事结构,多维度地将叙事任务完成。

屠格涅夫是一位心理描写大师,在《猎人笔记》是以“我”的第一人称叙事视角写人物心理,我个人认为心理描写不是《猎人笔记》艺术的最高体现,而后期创作的心理描写才构成作家创作的主要特色,也就是说《猎人笔记》的心理描写只是未来的心理描写大师的屠格涅夫迈出的第一步。在俄罗斯文学史上,心理描写无外乎两种类型:第一种类型是从外往里写,也就是通过外在表现而写人的内心,这种心理描写手法被称为隐蔽心理描写。隐蔽心理描写不是屠格涅夫的首创,在卡拉姆津为首的感伤主义文学中就已经有了初步体现,具体说是通过人外在的面部表情、动作、人物的哭笑喜乐等等,来写人的内心。普希金在《驿站长》里面对明斯基和维林的心理描写乃至性格刻画就是靠隐蔽的描写完成的,而到了屠格涅夫笔下这种心理描写得以完整定型,而且有一批理论家就屠格涅夫作品对“隐蔽心理描写”作了理论上的界定。还有一种是从里往外写。作者直插人物的内心来写人的心理活动的过程,或者是状态,这叫做公开心理描写,这也是得到俄罗斯文学界公认的心理描写手法的另一类,而“公开心理描写”的代表则是列夫﹒托尔斯泰,甚至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但是心理描写手法风格各不一样,如果屠格涅夫是诗意的描写人物心理,托尔斯泰则是辩证地写出人的心理,心灵辩证法,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是直插人的内心,写人的病态心理,人物心底深处的歇斯底里、灵魂的绝叫等等,各不相同。综观俄罗斯心理描写两大类型,屠格涅夫应该说引领了俄罗斯文学一派心理描写的类型。

《猎人笔记》里可以看到屠格涅夫的隐蔽心理描写的初步特征,比如《猎人笔记》里面的猎人,直接说人物的心理状态,是根据“猎人”对人物面部表情,根据他的一颦一笑,而把自己对人物的心理状态的猜想直接道给读者,当属于借助于人物的外在表现而进行的迂回式的隐蔽心理描写。“隐蔽心理描写”原则理当包括作为“外部现象”的大自然,它不仅仅是人的外在环境和氛围,也是人的心理外现,作者与人物的情感投射。《幽会》中阿库林娜的心理,屠格涅夫一笔也没有直接写,但是根据大自然景色的呈现与变化,隐蔽地写出了阿库林娜的心情,或者是命运,将其各种心理都给暗示了出来。

下面聊一聊语言大师屠格涅夫。

屠格涅夫的语言简洁明快,喜欢用短句子,语言非常的规范、优美、雅致得体。我常常跟我的学生说,你要想学好俄语,那就多读屠格涅夫。擅长景色描写的屠格涅夫在《猎人笔记》中尽显语言艺术家的卓绝才华。作家最大限度地启用修饰语的自然景物描写功能,以形容词形式出现的修饰语出现频率最高,一句话里面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三个以上。一个的时候大家也许不太在意,而两个、三个的连续出现,写大自然往往起到鲁迅的“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这样以景起情的艺术效果。还有大量色彩词的启用。色彩词在文学作品中一方面起到生理功能,而更多的是起到心理评价功能,比如脸色变暗了、变黄了、变青了,而自然景色的色彩词,乃至味觉词,常常是人物心理的诱因,人物心理与心情的“传感器”,往往通过色彩词,借助于大自然色彩的变化与人的心理的面色外现,达到景情共融与同化,本人写过一篇文章《屠格涅夫心理描写的语言分析》里面有屠格涅夫感官语汇心理评价功能的专门论述,欢迎朋友们了解并指正。屠格涅夫的大自然描写是富有诗意的,常常给人留以言之不尽的回味,这种效果的达到常常借助于带-то的不定代词、不定副词等,学过俄语的同学知道带-то不定代词代和不定副词,常常指某个东西或行为确实存在但不便说出,委婉表达叙述人物的犹豫不定、猜测或是猜疑,这里关系到屠格涅夫的心理描写特征,但对大自然这一人物活动的背景的描写中,这一手法也十分具有诗学内涵的。大自然在屠格涅夫笔下常常运用的不仅仅是拟人手法,更多是人格化手法。如果说“拟人”停留在修辞层面上,“人格化”的则是伦理、道德上的范畴。在屠格涅夫笔下,大自然独立于人之外的实体和存在,尽管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有生命,有灵魂,有思想,在《猎人笔记》中和农民是互为象征的,这一点在紧接《猎人笔记》之后的短篇小说《木木》里面得到更加鲜明的体现。《木木》是又聋又哑的人,而大自然也是又聋又哑的,但是他和大自然互为表征,他们有自身的道德价值判断,懂感情、懂正义,始终表达真、善、美、爱,而与此相悖的,也就是说情感低下,人品不端,让作家讨厌的人物,在作家那里,他不愿意让大自然与这些人为伍。所以他的笔下常常出现农民置身在优美的大自然中,后者与屠格涅夫心爱的主人公相依相伴交流感情,当屠格涅夫所讨厌的人物出现,大自然就随即消失,或者即便让这些人置身其中,也是让他们麻木,对自然的美浑然不觉。就像《春潮》小说里面一家人出去郊游,杰玛很不喜欢她的未婚夫,那个未婚夫是非常俗气势利的布匹商人,大家置身于美好的大自然并流连其中,赞赏不已,而克吕贝尔则觉得没感觉,没意思,很无聊。这在讲《幽会》小说时我们已经感受到过。

《猎人笔记》的体裁特色也是非常有内容的话题,当然,除了文学价值、思想内涵,我原本还准备讲一讲《猎人笔记》的文化内涵,里边有浓重的宗教因素,俄罗斯神话、童话、民间文学等等的文化因素,若能深究下去,足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个新的屠格涅夫,足可以让我们领略一部完全与我们以往审美定式全然不同的新型的《猎人笔记》。但碍于时间已到,咱们今天就到这里。

主持人:非常感谢王教授的解读,刚才王教授提到一点,《猎人笔记》里面的描写很精彩,比如描写自然环境当中很多表示半明半暗较杂的色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猎人笔记》译本用的是丰子恺先生的,丰子恺先生本身是一个画家、文化大家,所以他对于色彩也有着非同常人的敏感。我刚才也特意翻了原文,关于色彩,丰先生翻译得特别好。著名的作家冯骥才先生曾经说过,丰子恺先生翻译的《猎人笔记》文字精湛,神采飞扬,是上佳一品。

王立业:我谈一谈对丰子恺先生译本的看法。丰子恺先生是我非常崇敬的一位文化大家,他的文学功底、他的绘画功底、他的俄语翻译功底都让我肃然起敬。

刚才说到,丰子恺先生这部作品翻译的语言,非常的精准、非常形象、非常生动,忠实传达屠格涅夫本人的艺术气质,我完全赞同。他的语言非常大气,非常文雅,非常有内涵,跟原文达到最大的接近,可以看出这位翻译大家的努力,所以我也是跟着这位翻译大家而流连忘返于这部译著,这部译著语言特别好,对作品理解的特别透。翻译也好,研究也好,都要熟读文本,深研文本。翻译家如果不深读、不深研的话,实在对不起原作者,那就把这个作者给背叛了,丰先生在这方面把持得非常好。

这本书伴随我们成长,像《白净草原》《霍里与卡利内奇》都是非常经典的翻译,很多地方翻译得非常经典,有的地方可以说是扎根我心底难以改变对这部译著的阅读定势,对着看,原来都是出自丰子恺先生的手。他对翻译的处理非常好,比如《霍里与卡利内奇》,有人翻译成“黄鼠狼和卡里内奇”我觉得这就不太好,为什么要翻成黄鼠狼?仅以名字而论,尽管是外号,我觉得人名要音译而不要意译。最早把列夫﹒托尔斯泰译成“胖狮”都成了笑谈,应该根据音译来拼,这个方法在处理上是有分寸的,不应该用意译,这本书里的《利哥夫》那一篇里面的农民苏乔克我们明知这个词是“树枝”,指小,但我们不能将其名字翻译成小树枝,同样,我们不能把《罪与罚》的主人公拉斯科利尼科夫意译成“分裂”,也不能把契诃夫的《一个官员之死》的主人公契尔维亚科夫意译成“软虫”什么的,这是很难受的,人物姓氏的翻译音译是合理的。中国文化也是这样,见到一个名字首先不会考虑到这个名字的意思,用于交际的恐怕还是最先靠其声响。《白净草原》翻译得很好。我很喜欢丰先生的这部译著,也感谢人文社推出如此精良的精神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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