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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橄榄树

来源:解放日报 | 梅洁  2020年01月23日06:35

1

很难说清橄榄树为何在我心中有别样的感情,它朦胧、悠远、高贵、神奇……不知它在何处却又觉真实地存在,触摸不到却又心心念念。

是年轻时听到三毛作词的那首歌《橄榄树》?兴许是了:“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流浪远方,流浪。”简单的歌词,忧伤的旋律,响彻大江南北。唱这首歌的齐豫和朱逢博,把天籁之声和橄榄树一起留在了我的梦中。

仅仅是梦中。

生命的旅途中我从未见过橄榄树。

意识中定位歌声中的这种植物是在一次写作中。1991年第5期《人民文学》发表了我3万字的作品《橄榄色的世界》,我在这次写作中接触到了一个美妙的神话《创世纪》:人间充满强暴、仇恨、妒忌,陷入了深深的罪恶之中。为了惩戒,上帝耶和华要一举毁灭这个世界。他要用洪水淹没整个大地。但他发现亚当之子塞特的第九世孙挪亚是个义人,他让挪亚赶造一艘方舟,将其全家及有限的飞禽走兽昆虫留在方舟内。于是上帝灭世的洪水瀑布般倾泻了下来,整整持续了40个昼夜。150天后,挪亚打开窗户,放出一只乌鸦和两只鸽子去打探洪水的情况。7天后有一只鸽子飞了回来,嘴里衔了一枝新鲜的橄榄枝叶,挪亚知道,洪水退了。一年后,挪亚和方舟里的活物走了出来,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自此,人类经历了漫长的从蛮荒到文明的沧桑进程,而橄榄叶和橄榄色作为和平安宁的象征,被沿袭了下来。

当年我写这篇作品时,民间也正以橄榄色着装为时尚。那时我就想,当社会选择橄榄色为神圣的着装时,便赋予了那个美妙的神话以全新的意义。

可我仍然不知橄榄树在哪里。

再后来,我看到在京城的一些大超市里,有一种对健康极为有利的油脂食品橄榄油,产地大多来自地中海一带,比如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以色列等。

对于这些跨洋过海的油脂食品,人们充满信任,尤其是有心脑血管疾病的中老年人,更是倍加青睐。他们相信这来自遥远国度的橄榄油,能让他们的血管变年轻。

当我站在这些食品的货架前,我才真实地知道了世间真的有橄榄树,但它们在遥远的地中海,不可望也不可即啊!

2

2019年金秋十月,在故乡十堰,我突然间得知,在鄂西北沿汉水之畔、沿丹江口库区有数万亩橄榄林。乍一听到这消息,我的惊诧不亚于在听“天方夜谭”。

可当故乡的朋友王金伟、秦波带我来到杨溪铺镇后面的大尖山上,看到一眼望不到边的橄榄林时,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橄榄树?这就是梦中的橄榄树?!它们不是都在地中海吗,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难以抑制的惊讶与兴奋让我在林中连连惊呼。

此刻,在橄榄林里等候我们到来的一位年轻女子,优雅地笑着向我走来。镇长秦波即刻介绍,她就是这片橄榄林的主人朱瑾艳。他们在我们镇有1700亩橄榄林,在他们带领下,我们镇许多村组都种植了橄榄树,成为农民致富的一个产业。

阳光下的女子长发飘飘,裙裾翩跹,笑容可掬。女子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我们仿佛一见如故,她开口便说:“我读过你的《橄榄色的世界》!”一句话,我便觉着眼前爱读书的女子睿智清灵。“我相信你早晚会回家乡来,看望这些橄榄树……”女子的又一句话,让我感动不已!

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只见郁郁葱葱的橄榄林,沿山峦、沿沟涧、沿坪坡漫延而去,我不禁在心底再次惊呼:梦中的橄榄树,你们何时来到了我的故乡?

转身望山下蓝色的汉水,清波荡漾,漪涟宁静,美得让人惊心。站在枝叶伞蓬般茂密的橄榄树下,朱瑾艳告诉我,这里是环丹江口库区,被称为“东方地中海”。十堰的郧阳、郧西、丹江口市等与世界油橄榄故乡地中海各国同处北纬32度线区域,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使这片土地仅仅在十几年里,已拥有了5万亩油橄榄种植林,现在还在蓬勃发展,她自己的公司已在郧阳种植了5000余亩。

瑾艳指着眼前1700亩种植基地说,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山,他们开垦种植橄榄树,既为人们提供高端的健康油品,又保护了生态。说话间,她建议我们到另一块基地看看,那里的油橄榄正在挂果。

很快,我们来到了柳陂镇卧龙岗村的山场里,680亩橄榄树浓浓密密覆盖了一片山野,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每棵树上都挂满了类似青枣的果实,累累坠坠。一棵西班牙品种的树上,果实压弯了枝头。我们情不自禁地在树下留影、欢呼。此刻,太阳的光芒穿越橄榄林,照耀在我们身上、脸上,分外灿烂。

3

“这是我姐夫方东。”朱瑾艳指着树下一个脸庞黝黑的中年男子,向我介绍。那男子憨厚、灿烂地笑着,不多说话。“是他10年里矢志不渝地在郧阳种植油橄榄,将引进的32个油橄榄品种反复实验、研究,最终培育出5个适宜本地区种植的品种,才有了今天沿江、沿湖、沿库的几万亩橄榄林。没有他的种植成功,我也不可能从武汉来到郧阳,投资发展油橄榄产品……”

方东站在树下,望着他谜一样的笑容,我准备向他打探“地中海的橄榄树为何千万里跋涉来到我家乡”的谜底。

方东的故事很长,很艰辛,我这里只能简述。

2003年春节期间,方东的母亲因突发心脑血管疾病,住进了医院。医生紧急抢救治疗后,对方东说,这种病,没有根本的救药,让你母亲多吃橄榄油,直接喝,每天喝几毫升。孝心浓浓的方东照做,200元一斤的橄榄油,方东照买不误。母亲也听医嘱,照喝不误。一年后,母亲康复。在十堰做水利工程的方东,此刻产生了一个梦想:这么好的橄榄油,我们自己为何不种橄榄树?如果我们自己种,自己榨油,就不用只吃千万里外的地中海油了。

梦想赋予方东激情,他跑省里、跑北京、跑中国林科院,到处咨询“十堰能不能种橄榄树”。一个重要的信息出现了——

中国林科院专家邓明全告诉方东,橄榄树在北纬32度的地中海国家,种植历史长达6000年,橄榄油在西方被誉为“植物油皇后”“地中海甘露”,可促进人体血液循环,改善消化系统和内分泌系统。欧洲人爱吃橄榄油,也有效地帮助防范患上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上世纪60年代周总理访问阿尔巴尼亚时,阿方赠送了一万棵橄榄树。回国后,周总理亲自在云南昆明海口林场种下了一棵橄榄树。之后,一万棵橄榄树分配给中国北纬32度区域的湖北郧县(现在的十堰市郧阳区)、均县(现在的十堰丹江口市),陕西城固、四川广元、甘肃陇南、云南等12个县栽种,但因为当时是大集体,无人管理,大部分地区都撂荒了,人们只是砍橄榄树做锄把、钅矍头把。

1983年至1988年,油橄榄作为联合国粮农组织援助湖北的项目,意大利专家驻鄂指导,在宜昌市和十堰市丹江口、郧阳区,武汉江夏区和九峰山省林科院基地等地试种。第二次种植,仍以失败而告终。现在,只剩下宜昌和十堰的部分橄榄树保留了下来,其他地方的橄榄树都冻死或荒废了。

2006年,3年矢志不渝地奔跑、调查,方东最终探寻到郧阳区安阳镇王庄村,居然有一片上世纪60年代种植的阿尔巴尼亚橄榄树,400棵橄榄树已葳蕤成林,最大的直径达20厘米。方东惊喜不已:这是周总理带给我们的树啊!这400棵能活下来,就有可能种活4000棵、4万棵!

方东随即在安阳镇流转土地开始大面积种植油橄榄,他倾其家产、抵押房屋贷款。他到全国各地种过油橄榄的地方调研;他反复从30多个树种中优选出适合丹江口库区种植的5个品种;他在柳陂卧龙岗,在安阳的王庄、宅沟,在杨溪铺的烽火山,在丹江口的均县镇、凉水河,风风火火种了近万亩橄榄树;他把橄榄果运到甘肃请人榨油,然后提着油瓶到北京、到武汉请专家鉴定……

人们看到他不顾一切地奔跑,便说,为了橄榄树,方东疯了……

从2006年至2011年,6年过去,方东优选的5个品种在库区全部种植成功。

2019年,当环丹江口库区橄榄树种植发展到5万亩;当库区5000户农民因种植橄榄树,每亩地增收5000至7000元;当鑫榄源公司收购库区农户1500余吨橄榄果、首批榨出近200吨中国自己产的优质橄榄油时,我们回眸再看方东——

他就站在橄榄树下,憨笑。太阳照着他黝黑的脸……

故乡的10月,秋阳朗照,秋风轻灵。大尖山橄榄林基地办公室内,朱瑾艳动情地讲述着她的橄榄梦,一棵树、一滴油、一群人、一件事、一片情。她说一路走来,她很感恩帮助她实现梦想的贵人。

她说到了中国粮油学会油脂分会的专家何东平。

2015年4月,何东平带着他的团队来到郧阳,考察丹江口库区的橄榄树究竟怎么样,因为方东曾提着油瓶到武汉请他品鉴过(请甘肃帮助榨的)。在武汉做酒店业的朱瑾艳回乡帮助接待何教授团队。站在苍苍茫茫的汉水边,看着满山开花的橄榄树,何东平语重心长地对朱瑾艳说:“你回来投资吧!这个产业绝对是大健康产业,消费升级吃橄榄油在中国是大趋势,今年,我国进口了4万吨,以后,每年都可能翻倍增加,绝对是朝阳产业。这里是国家一级水源保护区,是亚洲天池,是油橄榄生长的绝佳之地,仙山秀水出好油。再说,种好橄榄树也是传承周总理的理想呀!”何东平的话,震撼了这个工艺美术专业毕业、做过汽车和酒店业的女子的心。

类似这样的语重心长,朱瑾艳的同学也曾对她谆谆劝诲。而方东也在声声呼唤:回来帮帮我吧,我只会种树,深加工、产品研发营销需要你呀!

专家、友人的指引,方东的执着坚守,都深深打动着瑾艳的心。她开始到四川、甘肃、云南等地考察,她随何东平教授到意大利考察、学习。2015年,她带着梦想归来了。

如今4年过去。采果8小时内鲜果必须开榨、由进口意大利全套冷榨设备生产的橄榄油,在国际油脂博览会荣获“健康油脂金奖”;与武汉轻工业大学研发团队合作,油橄榄精深加工的橄榄果汁油,橄榄护肤系列:橄榄精油、橄榄乳液、面膜,橄榄保健胶囊,橄榄茶饮料,橄榄盆景等等,成为人们生活的快乐分享。

中国油橄榄产业发展高峰论坛在故乡召开,何东平来了。他说,这个会议之所以在这里召开,是因为十堰已经成为国内种植橄榄树的“新大陆”。再过5年,这里5万亩油橄榄全部进入挂果丰产期,将生产出高品质橄榄油3000余吨。产值将达到8亿元。那时,生态美将转化为经济美。丹江口库区有望打造成盛产橄榄油的“东方地中海”。

写到这里,手机响了,是瑾艳发来的,她说:“今年的新油已压榨好了,愿姐姐归来故乡,品尝美味的故乡橄榄油吧!”

在地球的东方,在神秘的北纬32度线,有我的故乡。在那里,生长着中国最美的橄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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