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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19年第11期|冯骥才:木佛(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19年第11期 | 冯骥才  2019年10月28日07:36

先别问我叫什么,你慢慢就会知道。

也别问我身高多高,体重多少,结没结婚,会不会外语,有什么慢性病,爱吃什么,有没有房子,开什么牌子的车,干什么工作,一月拿多少钱,存款几位数……这你渐渐也全会知道。如果你问早了,到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可笑,没知识,屁也不懂。

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看得见你,听得见你们说什么。什么?我是监视器?别胡猜了。我还能闻出各种气味呢,监视器能闻味儿吗?但是,我不会说话,我也不能动劲,没有任何主动权。我有点像植物人。

你一定奇怪,我既然不能说话,怎么对你说呢?

我用文字告诉你。

你明白了——现在我对你讲的不是语言,全是文字。

你一定觉得这有点荒诞,是荒诞。岂止荒诞,应该说极其荒诞。可是你渐渐就会相信,这些荒诞的事全是真事儿。

我在一个床铺下边待了很久很久。多久?什么叫多久?我不懂。你问我天天吃什么?我从来不吃东西。

我一直感受着一种很浓烈的霉味。我已经很习惯这种气味了,我好像靠着这种气味活着。我还习惯阴暗,习惯了那种黏糊糊的潮湿。唯一使我觉得不舒服的是我身体里有一种肉乎乎的小虫子,在我体内使劲乱钻。虽说这小虫子很小很软,但它们的牙齿很厉害,而且一刻不停地啃啮着我的身体,弄得我周身奇痒难忍。有的小虫已经钻得很深,甚至快钻到我脑袋顶里了。如果它们咬坏了我的大脑怎么办?我不就不能思考了吗?还有一条小虫从我左耳朵后边钻了进去,一直钻向我的右耳朵。我不知道它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很怕叫它们咬得千疮百孔。可是我没办法。我不会说话、讨饶、呼救;我也不知向谁呼救;不知有谁会救我。谁会救我?

终于有一天,我改天换地的日子到了!我听见一阵很大的拉动箱子和搬动东西的声音。跟着一片刺目的光照得我头昏目眩。一根竿子伸过来捅我,一个男人的声音:“没错,肯定就在这床底下,我记得没错。”然后这声音变得挺兴奋,他叫道:“我找到它了!”这竿子捅到我身上,一下子把我捅得翻了个过儿。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也没看清外边逆光中那个黑乎乎的人脑袋长得什么样,我已经被这竿子拨得翻过来掉过去,在地上打着滚儿,然后一直从床铺下边犄角旮旯滚出来,跟着被一只软乎乎的大手抓在手里,拿起来“啪”一声撂在高高一张桌上。这人朝着我说:

“好家伙,你居然还好好的,你知道你在床底下多少年了吗?打‘扫四旧’那年一直到今天!”

打“扫四旧”到今天是多少年?什么叫“扫四旧”,我不懂。

旁边还有个女人,惊中带喜地叫了一声:“哎呀,比咱儿子还大呢!”

我并不笨。从这两句话我马上判断出来,我是属于他俩的。这两人肯定是夫妇俩。男人黄脸,胖子,肥厚的下巴上脏呵呵呲出来好多胡茬子;女人白脸,瘦巴,头发又稀又少,左眼下边有颗黑痣。这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我从他俩这几句话听得出,我在他床底下已经很久很久。究竟多久我不清楚,也不关心,关键是我是谁?为什么一直把我塞在床底下,现在为什么又把我想起来,弄出来?这两个主人要拿我干什么?我脑袋里一堆问号。

我看到白脸女人拿一块湿抹布过来,显然她想给我擦擦干净。我满身灰尘污垢,肯定很难看,谁料黄脸胖子伸手一把将抹布抢过去,训斥她说:

“忘了人家告诉你的,这种老东西不能动手,原来嘛样就嘛样,你嘛也不懂,一动不就毁了?”

白脸女人说:

“我就不信这么脏头脏脸才好。你看这东西的下边全都糟了。”

“那也不能动,这东西在床底这么多年,又阴又潮,还能不糟?好东西不怕糟。你甭管,我先把它放到柜顶上去晾着,过过风。十天半个月就干了。”

他说完,把我举到一个橱柜顶上,将我躺下来平放着,再用两个装东西的纸盒子把我挡在里边。随即我便有了一连许多天的安宁。我天性习惯于安宁,喜欢总待在一个地方,我害怕人来动我,因为我没有任何防卫能力。

在柜顶上这些日子我挺享受。虽然我看不见两个主人的生活,却听得见他们说话,由他们说话知道,他们岁数都大了,没工作,吃政府给贫困户有限的一点点救济。不知道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不管他们?反正没听他们说,也没人来他们家串门。我只能闻到他们炖菜、烧煤和那个黄脸男人一天到晚不停地抽烟的气味。我凭这些气味能够知道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菜都是一个气味,好像他们只吃一种东西。可是即便再香的饭菜对我也没有诱惑——因为我没有胃,没有食欲。

此刻,我最美好的感觉还是在柜顶上待着。这儿不阴不潮,时时有小风吹着,很是惬意。我感觉下半身那种湿重的感觉一点点减轻,原先体内那些小虫子好像也都停止了钻动,长久以来无法抗拒的奇痒搔心的感觉竟然消失了!难道小虫子们全跑走了?一缕缕极其细小的风,从那些小虫洞清清爽爽地吹进我的身体。我从未有过如此美妙得近乎神奇的感觉。我从此能这么舒服地活下去吗?

一天,刚刚点灯的时候,有敲门声。只听我的那个男主人的声音:

“谁?”

门外回答一声。开门的声音过后,进来一人,只听我的主人称这个来客为“大来子”。过后,就听到我的男主人说:

“看吧,这几样东西怎么样?”

我在柜顶上,身子前边又有纸盒子挡着,完全看不到屋里的情景。只能听到他们说话。大来子说话的腔调似乎很油滑,他说:

“你就用这些破烂叫我白跑一趟。”

我的女主人说:

“你可甭这么说,我们当家的拿你的事可当回事了。为这几样宝贝他跑了多少地方搜罗,使了多少劲,花了多少钱!”

“我没说你当家的没使劲,是他不懂,敛回来的全是不值钱的破烂!破烂当宝贝,再跑也是白跑!”

女主人不高兴了,她呛了一句:“你有本事,干吗自己不下去搜罗啊。”

大来子说:“我要下去,你们就没饭吃了。”说完嘿嘿笑。

男主人说:

“甭说这些废话,我给你再看一件宝贝。”

说完,就跑到我这边来,登着凳子,扒开纸盒,那只软乎乎的大手摸到我,又一把将我抓在手里。我只觉眼前头昏目眩地一晃,跟着被“啪”的一声立在桌上——一堆瓶瓶罐罐老东西中间。我最高,比眼前这堆瓶子罐子高出一头,这就得以看到围着我的三个人。除去我的一男一女俩主人,再一位年轻得多,圆脑袋、平头,疙疙瘩瘩一张脸,贼乎乎一双眼,肯定就是“大来子”了。我以为大来子会对我露出惊讶表情,谁料他只是不在意地扫我一眼,用一种蔑视的口气说:“一个破木头人儿啊!”便不再看我。

由此,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木头人。

随后我那黄脸的男主人便与大来子为买卖桌上这堆老东西讨价还价。在男主人肉乎乎的嘴里每一件东西全是稀世珍奇,在大来子刁钻的口舌之间样样却都是三等货色甚至是赝品。他们只对这些瓶瓶罐罐争来争去,唯独对我提也不提。最后还是黄脸男主人指着我说:

“这一桌子东西都是从外边弄来的,唯独这件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家藏,至少传了四五代,打我爹记事时就有。”

“你家祖上是什么人家?你家要是‘一门三进士’,供的一准都是金像玉佛。这是什么材料?松木桩子!家藏?没被老鼠啃烂了就算不错。拿它生炉子去吧。”

我听了吓了一跳。我身价原来这么低贱!说不定明天一早他们生炉子时就把我劈了、烧了。瞧瞧大来子的样子,说这些话时对我都不再瞅一眼,怎么办?没办法。我是不会动的。逢此劫难,无法逃脱。

最后,他们成交,大来子从衣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数了七八张给了我的男主人。一边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一个红蓝条的编织袋里装,袋里有许多防压防硌的稻草。看他那神气不像往袋子里装古物,像是收破烂。最后桌上只剩下我一个。

女主人冲着大来子说:“您给这点钱,只够本钱,连辛苦费都没有。当家的——”她扭过脸对男主人说,“这种白受累的事以后真不能再干了。”

大来子眨眨眼,笑了,说:“大嫂愈来愈会争价钱了。这次咱不争了,再争就没交情了。”说着又掏两张钱,放在女主人手里,说:“这辛苦费可不能算少吧。”说着顺手把孤零零立在桌上的我抄在手里,边说,“这破木头人儿,饶给我了。”

男主人说:“这可不行,这是我家传了几代的家藏。”伸手要夺回去。

大来子笑道:“屁家藏!我不拿走,明天一早就点炉子了。怎么?你也想和大嫂一样再要一张票子。好,再给你一张。大嫂不是不叫你收这些破瓶烂罐了吗?打今儿起我也不再来了。我没钱干这种赔钱买卖!”说完把我塞进编织袋。

我的黄脸主人也没再和大来子争。就这样,我易了主,成了大来子的囊中之物了。

我在大来子手中的袋子里,一路上摇来晃去,看来大来子挺高兴,嘴里哼着曲儿,一阵子把袋子悠得很高很带劲,叫我害怕他一失手把我们这袋子扔了出去。但我心里更多的是庆幸!多亏这个大来子今天最后不经意地把我捎上,使我获救,死里逃生,没被那黄脸男人和白脸女人当作糟木头,塞进炉膛烧成灰。

可是,既然我在大来子眼里这么差劲,他为什么要捎上我,还多花了一张票子?

完全没想到,我奇妙非凡的经历就这么开始了。

这天,我在袋子里,两眼一抹黑,好像被大来子提到了一个什么地方。我只能听到他说话。他到了一个地方,对另一个什么人说了一句兴高采烈的话:

“今天我抱回来一个大金娃娃了。”

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人的声调很细,说:“叫我看看。”

“别急啊,我一样样拿给你开开眼。”大来子说着,用他那粗拉拉、热乎乎的大手伸进袋子,几次摸到我,却都没有拿起我来,而是把我扒拉开,将我身边那些滑溜溜的瓶瓶罐罐一样样抻出口袋。每拿出一样,那个细声调的人都说一句:“这还是大路货吧!”

大来子没说话。

最后袋子里只剩下我,他忽地抓住我的脖子,一下子把我提出袋子,往桌子上一放,只听那个细声调的人说:“哎呀,这东西大开门,尺寸也不小,够年份啊!我说得对吧?”

这时,我看到灯光里是两个人,四只眼都不大,却都瞪得圆圆、目不转睛、闪闪发光地盯着我瞧。一个就是这个圆脑袋、疙瘩脸、叫“大来子”的人。再一个猴头猴脸,脖子很细,一副穷相,就是细声调的人。大来子叫他“小来子”。不知他们是不是哥儿俩,看上去可不像是一个娘生的。

小来子问大来子:“你瞧这木佛什么年份的?”

这时我又进一步知道自己还不是叫“木头人”,而是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作——木佛。我对这个称呼似乎有点熟悉,模模糊糊好像知道自己有过这个称呼,只是记不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啦。

大来子说:“你先说说这木佛是什么年份?”

小来子:“您考我?乾隆?”

大来子:“你鼻子两边是什么眼?肚脐眼儿?没长眼珠子?乾隆的佛嘛样?能有这个成色?连东西的年份都看不出来,还干这个?”

小来子一脸谄媚的神气,细声说:“这不跟您学徒吗?您告诉给我,我不就懂了!”

大来子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坏笑,他说:“先甭说这木佛。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小来子讨好地说:“您说,我爱听。”

下边就是大来子说的故事:

“从前有个老头和老婆,老两口有个儿子,娶了媳妇。儿子长年在外地干活。老头老婆和儿媳守在家。家里穷,只一间屋。老头、老婆、儿媳各睡一张小床上。老头子不是好东西,一家人在一个屋里睡久了,对儿媳起了邪念,但老婆子整天在家,他得不到机会下手。

“一天儿媳着凉发烧。儿媳的床靠窗,老婆子怕儿媳受风,就和儿媳换了床,老婆子睡在儿媳床上。这天老头子早早地睡了,换床这些事全不知道。

“半夜老头子起来出去解手回屋,忽起坏心,扑到儿媳床上,黑乎乎中,一通胡闹,他哪知道床上躺着的是自己的老婆子。老头子闹得兴高采烈时,把嘴对在‘儿媳’的耳朵上轻声说:‘还是年轻的好,比你婆婆强多了。’

“忽然,在他身下发出一个苍哑并带着怒气的声音说:‘老王八蛋,你连老的新的都分不出来,还干这个?’

“老头子一听是老婆子,吓傻了。”

大来子讲完这故事,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我听着也好笑,只不过自己无法笑出来,心笑而已。

小来子却好像忽然听明白了这故事。他对大来子说:“您哪里是讲故事,是骂我啊!”

大来子笑着,没再说别的,双手把我捧起来放进屋子迎面的玻璃柜里,然后招呼小来子锁好所有柜门和抽屉,关上灯,一同走出去再锁好门,走了。剩下我自己待在柜里,刚好把四下看个明白。原来这是个小小的古董店铺。这店铺好似坐落在一座很大的商场里。我透过玻璃门窗仔细看,原来外边一层楼全是古董店铺,一家家紧挨着。我是佛,目光如炬,不分昼夜,全能看得清楚。我还看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小店铺里,上上下下摆满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的年岁应该很大,见识应该很多,只是曾经被扔在我原先那主人黄脸汉子的床下太久了,许多事一时想不起来。这古董店里好几件东西都似曾相识,却叫不出名字。我看到下边条案上一个玻璃罩里有个浅赭色的坛子,上边画了一些潦草的图样。看上去很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是干什么用的了。

过了一夜,天亮不久,大来子与小来子就来开锁开门。小来子提着热水瓶去给大来子打水,然后回来沏茶、斟茶。大来子什么也不干,只坐在那里一个劲儿打哈欠,抽烟;大来子抽的烟味很呛鼻子。

我发现这店铺确实不大。屋子中间横着一个摆放各种小物件的玻璃柜台。柜台里边半间屋子归大来子自己用,放一张八仙桌,上边摆满花瓶、座钟、铜人、怪石、盆景、笔墨以及烟缸茶具,这里边也是熟人来闲坐聊天的地方。柜台外边半间屋子留给客人来逛店。地上堆着一些石头或铁铸的重器。

我从大小来子两人说话中知道,这地方是天津卫有名的华萃楼古玩城。

过不久,就有人进来东看西看。大小来子很有经验,一望而知哪种人是买东西的,哪种人是无事闲逛。应该跟哪种人搭讪,对哪种人不理。我在这店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吧,前后仅有三个人对我发生兴趣。一个矮矮的白脸瘦子问我的价钱。小来子说:“七千。”对方摇摇脑袋就走了。从此再没人来,我由此知道了自己的身价:七千元,相当高了。这店里一天最多也卖不出二三百元的东西,有的时候还不开张。看来我可能还真有点身份呢。在市场里,身价不就是身份吗?

此后一个月,没人再对我问津。可是,一天忽然一个模样富态的白白的胖子进了店,衣着干干净净挺像样。古玩行里的人一看衣着就一清二楚。邋邋遢遢的是贩子,有模有样的是老板,随随便便的反而是大老板。这胖子一进门就朝大来子说:“你这儿还真够清净啊。”看意思,他们是熟人,可是这胖子一开口就带着一点贬义,分明是说大来子的买卖不带劲儿。

大来子明白,褒贬向来是买主。他笑着说:“哎哟,高先生少见啊,今儿早上打北京过来的?”

高先生说:“是啊,高铁真快,半个钟头,比我们从东城到西城坐出租还快。一次我从东四到西直门,赶上堵车,磨磨蹭蹭耗了一个半钟头。”接着打趣地说,“今儿我算你头一个客人吧?”

“我可怕人多。人多是旅游团,全是来看热闹的,我这儿没热闹可看。这不是您告诉我的话嘛——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东西好,不怕放着。”大来子说,“您里边坐。”

高先生一边往里走,两只小圆眼却像一对探照灯,上上下下打量着店里的东西。

大来子说:“听说最近你们潘家园的东西不大好卖。”

高先生说:“买古玩的钱全跑到房市那边去了。肯花大价钱买东西的人少了。你们天津这边价钱也‘打滑梯’了吧!”他说着忽然眼睛落在我身上。上前走了半步,仔细又快速“盯”了我三眼,这当儿我感觉这胖子的一双眼往我的身体里边钻,好像原先我身体里那些肉虫子那股劲。他随口问大来子,“你柜里这个破木佛价钱不高吧?”

大来子正要开口,嘴快的小来子已经把价钱说出来:“七千。不算高。”

大来子突然对小来子发火:“放你妈屁,谁定的价,你敢胡说!东西摆在这儿我说过价吗?七千?那都是人家的出价,这样大开门的东西七千我能卖吗?卖了你差不多!”

小来子机灵。他明白自己多了嘴,马上换一个神气,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哎呀呀,瞧我这破记性!这七千块确实是前几天那个东北人给的价,您不肯卖,还说那人把您当作傻子。是我把事情记差了,把人家的买价记成咱的卖价了。”说完,还在敲自己的脑袋。

高先生当然明白这是瞎话。这世界上瞎话最多的就是古董行。

高先生笑眯眯看着大小来子演完这场戏,便说:“我也只是顺口问问,并没说要买啊!说多说少都无妨。”说着便坐下来,掏出烟,先把一根上好的金纸过滤嘴的黄鹤楼递给大来子。大来子馋烟,拿过去插在上下嘴唇中间点着就抽。我一闻这香气沁人的烟味儿,就明白高先生实力非凡。大来子叫小来子给高先生斟茶倒水。

我呢?一动不动地坐在柜里,居高临下,开始观看高先生与大来子怎么斗智斗法。我心里明白,对于我,他俩一个想买,一个想卖。却谁也不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被动。于是两人扯起闲天,对我都只字不提,两人绕来绕去绕了半天,还是人家北京来的高先生沉得住气,大来子扛不住了,把我提了出来。不过他也不是等闲之辈,先不说我的价高价低,而是手一指我,对高先生说:“今儿您也别白来一趟。您眼高,帮我长长眼,说说它的年份。”

谁料高先生更老练,竟然装傻,说道:“你这柜里东西这么杂,叫我看哪件?铜器我看不好。瓷器陶器佛造像还凑合。”

大来子笑道:“您看什么拿手我还不知道?铜佛不会找您,就说您刚才瞧上的这木佛吧,您看是嘛时候的?”

“你心里有数还来问我。你整天在下边收东西,见多识广,眼力比我强。”高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您不说是先拿我练?我说出来您可别见笑。依我看——跟我条案上这罐子一个时候的。”大来子停了一下说,“而且只早不晚。”

大来子说的罐子,就是条案上玻璃罩里的那个浅赭色的大陶罐,也正是自己看着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干什么用的那件东西。

“你知道这酒坛子什么年份吗?”高先生问大来子。

大来子一笑,说:“您又考我了。大开门,磁州窑的文字罐,自然是宋?”

高先生举起又白又胖的右手使劲地摇,连说:“这罐子虽然品相不好,年份却够得上宋。这木佛可就差得远了。”

大来子说:“总不能是民国吧。我这件东西,古玩城里不少人可都看过。年份要是不老,那天那个东北人也不会上来就出七千。当然他心里知道这东西什么分量,那家伙是想拿这个价投石问路,探探我的底。”大来子这几句话说得挺巧,把刚刚小来子编的瞎话也圆上了。

我在柜里,把他们一来一去一招一式全看在眼里,商人们的本事,一靠脑筋,二靠嘴巴,看谁机灵看谁鬼看谁会说。我从他们斗法之中真看出不少人间的学问。

高先生听了,随即笑道:“打岔了。我什么时候说是民国的东西。虽然够不上大宋,明明白白是一件大明的东西,只是下边须弥座有点糟了,品相差了些。”

大来子站起身从柜里把木佛拿出来,说:“您伸出手来?”

高先生说:“你拿着我看就行了。”

大来子执意叫高先生伸出手,然后把木佛往高先生手上一放,说:“我叫您掂一掂它的分量。”

高先生立即露出惊讶表情。大来子龇着牙说:“跟纸人一样轻吧。没有上千年,这么大一块木头能这么轻?这还是受了潮的呢!再晾上半年,干透了,一阵风能刮起来。”大来子咧着嘴,笑得很得意。

高先生说:“这是山西货。山西人好用松木雕像,松木木质虽然不如榆木,但不变形。可是松木本身就轻,山西天气又干,这么轻不新鲜。再说看老东西的年份不能只凭分量,还得看样式、开脸、刀口。我看这一准是大明的做法。”

大来子说:“甭跟我扯这些,您看它值多少?”这话一出口,不遮不掩就是要卖了。

高先生本来就想买,马上接过话说:“你要叫我出价,我和你说的那东北人一样,也是七千。”

“七千可不沾边。”

“多少钱卖?卖东西总得有价。”

“多少钱也不卖。”大来子的回答叫小来子也一怔。不知大来子耍什么招数,为嘛不卖。

“那就不谈了?”高先生边说边问。

“别人不卖,您是老主顾,您如果非要,我也不能驳面子。”大来子把话往回又拉了拉。

“别扯别的,说要价。”高先生逼大来子一句。

“三个数,不还价。”大来子伸出右手中间的三个手指,一直伸到高先生面前,口气很坚决。古董行里,三个数就是三万。

高先生脸上的假笑立即收了回去,但还是打着趣说:“你就等着‘开张吃三年’吧。”说完他一边站起身一边说,“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开张吃三年’的。古董有价也没价。顶尖的好东西,没价;一般东西还是有价的。”然后说,“不行了,我得走了。今晚北京那边还有饭局,一个老卖主有几件正经皇家的东西托我出手,饭局早订好了。我得赶回去了。”说完告辞而去。

高先生是买家,忽然起身要走,是想给大来子压力。可是大来子并不拦他。

我在柜里看得有点奇怪,大来子不是想把我出手卖给他吗?干什么不再讨价还价就放他走了?

大来子客客气气把高先生送出门后,回来便骂小来子说:“都是你多嘴,坏了我的买卖。”

小来子说:“我嘴是快了些。可是这七千这价也是您定的价啊。再说人家高先生明摆着已经看上咱这木佛了,您干吗把价叫到三个数,这么高,生把人家吓跑了?”

大来子说:“你这笨蛋,还没看出来,他这是假走,还得来。”

后来我才懂得,大来子这一招叫“钓鱼”,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小来子在古董行还是差点火候。一个劲地问:“叫人家高先生看上的都是宝吧?咱这木佛能值大钱吗?”

大来子没说话,他心里似乎很有些底数了。

我却忽然想到,前些天大来子把我从原先那黄脸男主人手里弄来,只花了区区的一百元!古董行里的诈真是没边了。

过了一周,高先生没露面。店里却来了另外两个北京人,点名要看我,给的价很低,才三千元,还说最多是明末的东西。这两人走后,大来子说这两个人是高先生派来成心“砸价”的,还说很快就有人要来出高价了。不出所料,过了五天来个黑脸汉子,穿戴很怪,上边西服上衣,下边一条破牛仔,右手腕上还文了一只蝙蝠。进门就指着我要看,他把我抓在手里看了半天,张口竟叫出一个“惊天价”——两万块。惊得小来子冒出汗来。谁料大来子还是不点头,也不说自己要多少,只说已经有人看上我了,黑脸汉子出的价远远够不上人家的一半,硬把这黑脸汉子挡在门外。等这汉子走后,大来子说这黑脸汉子也是高先生派来的“替身”。他更得意。他看准高先生盯上我了,并从高先生这股子紧追不舍的劲头里看到我的价值。他拿准主意,一赶三不卖,南蛮子憋宝,非憋出个大价钱不可。他对小来子说:“弄好了,说不定拿木佛换来一辆原装的丰田。”

一时弄得我自觉身价百倍。

我虽然只是一个“旁观者”,却看得出来,这小来子费猜了。他既不知大来子想要多少钱,也不知我到底能值多少钱。他和大来子干了好几年,没见过大来子的买卖干得这么有根,这么带劲。一天,他独自在店里,忽然两眼冒光好似如梦方醒,朝我叫道:“怪不得他那天把你背回来时,说‘抱了一个金娃娃!’原来金娃娃就是你!”

这一下我反而奇怪了。我是木头的,怎么会是金娃娃?

我一动不动立在玻璃柜里,虽然前后才一个多月,却已经将这各种各样的花花肠子都看得明明白白。人世间原来这么多弯弯绕、花招和骗局;假的比真的多得多。不靠真的活着,都靠假的活着,而且居然活得这么来劲儿。虽然我还是我,却在这骗来骗去中身价愈来愈高。这就是人的活法吗?更叫我不高兴的是,我既然是佛爷,怎么没人拿我当作佛爷敬着,全叫他们当成钱了?而且当作钱那样折腾起我来。

……

作者简介

冯骥才,男,当代著名作家。曾任中国小说学会会长、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等职,现任中国文联荣誉委员、国务院参事,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新时期文学初曾以《雕花烟斗》《啊》《神鞭》《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等小说蜚声文坛。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冯先生自由徜徉在文学、绘画、书法、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等诸多领域,且皆有建树。近年来文思泉涌,新作不断,颇引文坛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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