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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唐:成事,可以让人活得更踏实

来源:天津日报 | 宇浩  2019年10月28日08:42

商界成功者

文坛野孩子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西汉的冯唐有乘龙之才却白首不见招,而以冯唐为笔名的张海鹏却是另一种学霸人生:从小内心叛逆却又是总考第一的好学生,27岁拿到协和的临床医学博士学位,出国托福考满分,29岁拿到美国老牌名校的工商管理硕士,在顶级咨询管理公司麦肯锡工作近10年,去了医疗国企做战略管理……这样的“人生赢家”履历只是他双面人生的一面,在世俗社会做有型、多金、得体、爱跑步的职业经理人张海鹏,当然不像在文字世界里做恣意任性睥睨庸人的冯唐那么容易引起争议。

评论家李敬泽说过:“冯唐完全是一个野孩子,一身‘非法’的才情。”这个利用业余时间创作的野孩子,17岁写下《欢喜》,35岁前业余创作了成名代表作“北京三部曲”──《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万物生长》《北京,北京》,被认为是王朔、王小波的传承人,“70后”作家中的领军人物。后来的《女神一号》等畅销书,让他五登中国作家富豪榜。2012年提出文学金线论,引发文学好坏标准的大讨论。化用古诗写下的金句“春风十里不如你”成为文青标配……

争议并不会影响冯唐的创作,他说:“文学就是创造一个和现实看起来不像的二次元空间,但实际上,它是现实的一个切片,放在显微镜下,探索、挖掘。挖出来的东西,就是人性。”同时以诗人自居的他很自信,“一个好的手艺人,在做了10年20年30年手艺之后,比如茶壶、桌子,他对自己的作品,对同行的作品,对前人的作品,会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在所有这些壶中间,我的壶在什么位置?”对于负面评价,他很坦然,甚至觉得有些说得挺好玩的,还在朋友圈转发过黑他的文章,“对于一部作品来说,各种姿势的点赞,各种角度的批评,才是正常的。”

强大的自律和内心的笃定,让他在忙碌之余仍不辍笔耕。以前,冯唐的作品几乎不会和工作管理经验挂钩,如今,这位跨界中年推出了首部全面系统总结20余年管理经验的新书《成事》。这部获得前麦肯锡公司全球董事长鲍达民作序推荐的管理学著作,围绕企业管理、个人管理等多个角度对《曾文正公嘉言钞》进行了细致的品读,呈现了冯唐的成事方法论。他建议有雄心做些大实事的年轻人猛读、精读、反复读,因为这本书对一切在现世做正经事遇到的心灵困扰都有指导。

从管理学角度解读曾国藩

关注他做事的细节、步骤和方法

记者:新书是对《曾文正公嘉言钞》的品读,曾国藩对您最大的启迪和影响是什么?您觉得现代人读曾国藩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冯唐:我很推崇曾国藩,他是最后一代儒家精英的表率,“立德立功立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现代西方社会各种潮流滚滚而来,他所代表的传统儒家精英似乎也被淘汰了。曾国藩的很多话都对我有影响,比如“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看似平淡,实际运用上要细心摸索,千变万化。举个例子,站在风口上猪会飞,国学大师陈寅恪说过做学问要“预流”,物理学家杨振宁对青年学生说过,要搞在未来5年、10年有前途的题目,这都是如何看“势”的问题,就是“大处着眼”。现代人读曾国藩,脱离了儒家背景,有时挺难进入他的语境。但曾国藩毕竟是中国几千年文化培育出来的人,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是和我们最贴近的、最接地气的精英,所以我们还是要读他,一遍两遍地读。读曾国藩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历史文化,也可以更好地做我们自己。

记者:《曾国藩日记》被很多人推崇,甚至对曾国藩还有很多“厚黑学”的解读,您怎么看这些解读?您觉得自己的解读特别之处是什么?

冯唐:读曾国藩能读出“厚黑学”来,我觉着是件挺滑稽的事。曾国藩的谥号是“文正”,清朝300年,满汉大臣无数,只有八个人死后获得了“文正”的评价,而在其中,曾国藩是最名副其实的,被称为“一代完人”,一生堂堂正正、老老实实,不搞阴谋,不耍滑头。在晚清官场他是一股清流,而且培养、带动了一批能干的人,挽救了当时社会的崩溃趋势。把曾国藩和“厚黑学”扯到一起,不仅是厚诬古人,也是件庸俗无聊的事、油腻的事。我的解读,对曾国藩的“事功”这一块,谈得不多。我是从管理学的角度来读他,用麦肯锡的方法论来解读他,更关注“他是怎么做成的”这个问题,关注他做事的细节、做事的步骤、做事的方法。我没有解读一个“大而化之”的曾国藩,我解读的是一个“成事”的曾国藩。

记者:不着急,不害怕,无所畏,您的这种生活态度的勇气来自哪里?是从什么时候练就的?真的不会有让你觉得畏惧、担心的人、事、物吗?

冯唐:人会害怕什么?害怕失去,既包括失去自己的已有,也包括失去自己的未来。天灾人祸,生老病死,都是失去。死是最大的失去。科技进步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在可预知的将来,医疗技术更进步,癌症等疾病会被攻克,寿命还会被延长。20世纪前,男人女人在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子,整个社会的平均寿命才三十多岁。而现在,三十多岁结婚几乎是城市青年的共识,结婚之前可以尽情耍,多了一倍的快乐时间。以前人生七十古来稀,现在每个小区都活跃着生活很美的七八十岁的大爷大妈。现代人没什么好怕的,与其担心各种失去,不如操心怎样活得开心。现代人有充足的时间圆满生命,但圆满生命的过程,需要学习和锻炼。这是我的生活观,也是曾国藩的“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训练出来的。

作家是对和他同一时代的读者

说悄悄话说到心坎里的人

记者:曾有报道说,您的影视收入是大头,本职工作如果从时间和回报来讲是不值得的,为什么还会这么辛苦地做本职工作?

冯唐:对我来说影视收入不是大头,我这方面的收入都是版权费,我不参与影视工业的其他环节,收入其实不多。另外一点,我爱工作。我是个工作狂。人一辈子不能只做一件事,有能力、有精力,不妨多做几件。不浪费自己,是我的原则。做任何事情,要把事做好,都是辛苦的。辛苦,就是“成事”的一部分,所以曾国藩说“耐冷耐苦,耐劳耐闲”。

记者:本职工作医疗投资和文学创作,带给您的收获、成就感有什么不一样?

冯唐:我是学医的,在协和读了8年,学医的人有种责任感,比如鲁迅也是学医出身。这种责任感可以说是烙在心里,即使已经离开了病房、手术台。我一直没有放弃对中国医疗问题的思考。行有余力,我便想为解决这个问题多做点事。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能多做一家好医院就多做一家好医院,能多为病人多提供点安慰就多提供点安慰。我的写作,是为了自己爽,为了自己开心。可以肆意,可以任性。在这个过程中,汉语文学有了新意,有了创造;读者会意、开心,我就更加开心。

记者:有评论家说您不仅走在作家的路上,还走在文化偶像的路上,您希望做怎样的文化偶像?

冯唐:评论家可能把作家和文化偶像分离了。似乎作家就应该一脸衰相,没人读没人搭理,应该苦,应该穷。但我们看看历史,好的作家,百分之八九十都是那个时代的文化偶像。鲁迅、胡适都是。钱锺书和张爱玲后来也成为文化偶像。再转换一下思路,一个作家,如果在他的时代都不能拥有广大读者,那在以后的时代,拥有广大读者的概率有多大?卡夫卡是例外,因为他生前不愿意发表作品,并且去世很早。但他去世20年后,作品出版、翻译,成为世界范围内的文化偶像,如果他活到那个时候,也才不过60岁。作家是属于时代的,是和时代最紧密的,是对和他生活在同一时代的读者说悄悄话说到心坎里的人。好作家必然是文化偶像。所谓“为未来写作”,都是骗子。我是一个作家,我为自己写作,也为和我共享这个时代的喜乐悲伤的读者写作。我爱我的读者。谢谢读者。

勤奋当然重要

但是天赋也很重要

记者:为什么生活中您给人非常谦和、很会照顾他人的感觉,但在文字里就非常放肆?会不会觉得分裂?您把现实生活和文学世界分得很清楚吗?

冯唐:“文如其人”,可能是社会对作家、艺术家的最大误解。可以说,在现在,凡是让人看起来很像作家、艺术家的,很大可能就是骗子。有句古话“立身先须谨慎,文章且须放荡”。文学要飞翔,要创造,不能受丝毫委屈,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受约束的,都是“有限自由”,我的自由不能侵犯他人的空间,要培养和他人的共生关系,在我的自由和你的自由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感,有一定的舒适度。做一个诗人,内心狂野,不意味着要在行为上表现出来。我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好人。

记者:听说您工作非常忙,怎么能分出时间写作?有什么安排时间的秘诀吗?

冯唐:我每天的时间安排很紧张,开会、回复邮件、读报告、听汇报、见各种人,等等。基本上一周工作80个小时,20年如一日。时间总是有的。我的写作,都是利用业余时间,都是在飞机途中,或者没有会客的晚上和周末、每年的假期。长的东西,比如长篇小说都是在每年春节假期,关起门来,谁都不见,吃外卖、喝酒、闷头写,写累了才出门跑步,跑完步,清爽了,继续写。这本《成事》,就是我去年和今年春节假期的成果。安排时间的秘诀,很简单,第一,不睡懒觉;第二,不拖延。

记者:很多作家会说勤奋比天赋更重要,但您好像觉得自己是天赋胜过了勤奋?

冯唐:勤奋当然重要,做任何事,都要勤奋。我每周工作80个小时,我觉着我很勤奋。但天赋永远是第一位的。姚明打篮球很厉害,第一,他个高;第二,他球感高、有运动基因;第三,他从小就受正规训练;第四第五或者第六,可能才会排到勤奋。我们这些普通人无论多么勤奋,在第一项上就被刷下来了。打篮球如此,弹钢琴如此,画画如此,写作也是这样,天赋永远是第一位的。没有天赋怎么办?别和自己拧巴,不要总想当姚明。天天锻炼,保持体型体力,40岁还能在小区联谊比赛中投进两个篮,让老婆孩子为你打CALL,为你骄傲,挺好,开心就好。一些作家,出于好意,不愿意打破文学青年的梦,于是说勤奋更重要。还有一些作家,自己没天赋,便说天赋不重要。我觉着,说出事实很重要,事实虽然残酷,但是真的。

记者:短章集《不三》之后还会有《不四》吗?您有想过写童话吗?接下来还有什么创作计划?

冯唐:《不四》以及童话,还没有考虑过。我会先完成我手头的计划,先写完长篇小说《我爸认识所有的鱼》。

冯唐有话说

管理是一生的日常

成事是一生的修炼

我以前写过一个专栏叫《小通鉴》,通过解读《资治通鉴》谈中国的历史和中国式管理,总共写了十来篇,由于工作太忙,就搁置了。以后会把这个项目拾起来,继续写下去。中国的历史太丰富,积累的经验和教训也很有趣。我们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但实际上呢?显然不是。这反映了我们的一个认识误区,把管理学看得太简单,把管理一个大企业、管理一个大国家看得太容易。反馈到我们漫长的历史上,就出现了很多幺蛾子。

管理是一生的日常,成事是一生的修炼。写《成事》是我一直的愿望。我每年都要抽时间读一下曾国藩,工作了20多年,读了20多年曾国藩,时不时把我工作中遇到的问题与曾国藩说的话相印证,“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最近几年,日益想把我的心得写出来,给我的团队、给我的投资伙伴、给我的朋友分享,于是花了去年和今年的两个春节,写了这本《成事》,以梁启超编选的《曾文正公嘉言钞》为底本,以成事为主旨,从现代管理角度品读。

成功,是社会学的概念,盖楼创业、赚大钱开豪车、衣锦还乡、回老家给村里人发钱,等等。成功学传达的就是这样的概念,要成为人上人、要赚比别人多的钱、房子更大、村里人更点赞。现在社会上弥漫着成功学和未成功的焦虑,弥漫着三四十岁不能财务自由的焦虑,不成功,毋宁死,似乎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了。即使财务自由,人生又会有什么意义呢?实际上,成功的偶然性因素太大,一命二运三风水,站在风口猪能飞。成事不一样,成事不一定赚大钱,但可以让人身心舒畅,活得踏实,活得充实。成事,把一件事做成、做好。这件事可以很小,是开一家淘宝店养活自己;也可以很大,是运作一个大集团公司上市。人生在世,禀赋不同,运气不同,空间和时间不同,做的事不同,但做事的逻辑、方法,是共通的,往简单说,就是管理自己、管理团队、管理事儿。先说简单的,能把自己管好,把自己管理得舒心、开心、充实、有意义、有价值,就是一个很大的事儿了。在这个管理自己的过程中,会有挫败,会有焦虑,会有各种想不明白、各种“臣妾做不到”。《成事》这本书,讲的就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所谓成功学,不过是画一个大饼;我所说的成事学,是可以一件件把事情做成。

很多人把我看做成功人士。从世俗意义上讲,我算是一个成功人士吧,有些名声,有些钱,有个院子,有几间房。但我不觉着我是成功人士,我是一个诗人,写一些小说写一些诗,做一份企业管理和投资的工作,顺便挣了些钱。我的这种“成功”,或者说,我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不能复制。每个人禀赋、才华、能力、爱好、志向都不同,运气也不同,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强扭的瓜不甜,硬套的模子不舒服,找到自己的“点”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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