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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学院的“流水席”

来源:北京日报 | 俞耕耘  2019年10月22日08:11

《塞纳河畔的一把椅子》 阿明·马洛夫 著 文汇出版社

塞纳河畔的法兰西学院,长久以来与法国知识文化界贴合紧密,可谓法国知识分子的圣殿。学院里40位院士一经入选,均为终身制,各有自己的席位。只有在某位院士去世后,席位才会被继任者填补。这个候补的流程就像铁打的交椅,流水的院士。更重要的是,每把椅子都能向历史和未来延伸,隐秘延展出一条关于传统、谱系和影响的“河网”。在椅子上,每位继任者,都能感到先贤的余温,前辈思想的遗韵,或许是种历史慰藉。

阿明·马洛夫的《塞纳河畔的一把椅子》,让我想起海明威的非虚构杰作《流动的盛宴》。不同的是,海明威是回忆巴黎过往,那是亲历者在翻记忆里的老照片。马洛夫是在历史的河滩上,捡拾文献里的遗珠——那些人物和事迹大多鲜为人知,但他们的影响并非无足轻重。作者给本书的副标题尤为宏大——“法兰西四百年”。可见,他试图从法兰西学院里人事的小切口,来探寻法国社会生活史的大格局。

这本书的缘起有很大的偶然:2011年作者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坐上了29号座椅。他的前任就是大名鼎鼎的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

根据学院礼仪“套路”,马洛夫要对前任做些总结式颂词。他就是在回顾阅读斯特劳斯学术成就的过程中,不断回望历史,“然后,由此及彼,对于在他之前与在他之后、最近四百年间所有坐过同一把椅子的人都发生了兴趣。”他渴望揣摩精神上的传承关系,只有更好了解这把椅子上坐过的所有人。这决定了此书的“列传体”写法,每一任的生平功绩和轶闻趣事,都用评传的处理法。这个精通多国语言的大作家、龚古尔文学奖获得者,冒着写成“流水账”的风险,硬把18个前任院士写得活色生香。

法兰西学院的诞生本就是一个意外事件。如今,很少有人会在意学院的奠基者其实是一群文艺青年在巴黎搞的文学聚会。他们的“初心”是“交往不声不响,不虚张声势,除友谊之外没有其他法则约束,他们共同享受精神社会和理智生活中最温馨与最令人陶醉的部分。”他们相互约定,对外谁都不提起这个小圈子,保持了三四年,最后还是被好事者法雷无意听到。他是交际界的红人,于是消息就像热传递一样,最终传到红衣主教耳朵里。恰巧主教黎塞留是个喜欢文艺的角色,他用潜在的威严示意让这个团体在官方名义下聚会。这样一来,一个民间松散沙龙就被收编了。

伏尔泰后来在成为院士的讲话中说,这些学院奠基者靠友谊、志同道合、热爱艺术联系在一起,不沽名钓誉,虽然他们没有后来继承者的才华。事实说明,法兰西学院在很长时间内,并没有收纳最杰出的文化界名流。大多入选人士成就平平:巴尔丹留下的作品大多是讲伦理价值的道德“励志书”;波旁只是用拉丁语写诗还不错的神职人员,用法语写作捉襟见肘,他对学生评价表里不一,对红衣主教作品的耿直批评,成了反讽的矛盾。更有平庸之辈,靠保护人上位入选,也让学院蒙尘懊悔。律师维勒拉德挤掉了大作家高乃依的席位,原因是他口若悬河,会讨塞吉耶的欢心宠幸。才高人愈妒,在当时的文化生态里亦非鲜见。

有意思的是,入选院士里还有一些权臣重臣,他们是学院为了平衡势力所做出的妥协。卡利埃对主子路易十四生前好战,压抑了微词,在其死后才出版了《与君王谈判术》,阐述外交与反战的关联,不料成了20世纪反思世界大战的有力注脚。神权和王权,在学院里轮流出现了代理人。大革命的血雨腥风甚至要连锅端掉学院,即使这个旧时代下的产物酝酿过启蒙的思想。

作者对材料的处理凸显命运转折、时代兴衰,在我看来,本书称得上杰出的叙事散文,毫不输于小说的精彩。这源于作者总能挖掘平淡中的偶然性和微妙的戏剧感。院士们入选有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缘由,这里有真才实学者,也有平庸之辈;有出于面子的“照顾”,沾亲带故的推荐,也有出于王权和神权的妥协博弈,挤掉了像高乃依、莫里哀、雨果这样的一线大师。可以说,在这四百年里,学术和文化绝非置于纯真象牙塔。这些院士们在利益、门派、权力里浮浮沉沉,呈现出整个社会生活史的现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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