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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19年第5期|王昕朋:红旗飘飘过大江(节选)

来源:《芙蓉》2019年第5期 | 王昕朋  2019年09月29日08:36

哼哧,哼哧……桃花哭得很伤心。

刘政委伸出手,原本想抚摸桃花的头,最后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前这位鲁南山区的姑娘从孟良崮到淮海战场,再到此时的江北,跟着他所在的部队一晃快三年了。她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负过重伤,在冰天雪地的陈官庄前线忍饥挨饿,可从来没听她叫过一声苦,没见她掉过一滴泪。

桃花别哭,你听我给你说嘛!刘政委说。桃花哭得伤心,刘政委觉得烦心,可一时又找不到安慰她的话,只好实话实说,部队上也是为你考虑嘛。你看,一来你跟着队伍南征北战,快走两个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了;二来你在孟良崮战役前就定了婚期,为了支援前线推迟了婚期,一拖就是三年,回去还能不能成婚已成问题;三来你家乡解放了,要建立新政权,迫切需要你这样经过战争锻炼和考验的干部;四来……

桃花止住了哭声,目光咄咄逼人地看着刘政委,你是政委,会做思想工作,说话一套套的,我都领教几年了。不过,这次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部队马上要打过长江去,如果让你这时候转业,你干不干?

刘政委一下子答不上来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想过。

你回答呀,我的政委同志!桃花追问了一句。

刘政委脱口而出,不会的。你说的问题不存在。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转业呢?

桃花说,你都不想转业,为什么让我转业?

刘政委笑了,桃花同志,你本身就不是部队的,谈不上转业,只是回家乡去。你回到家乡搞土改,搞建设,也是革命工作嘛,对不对?再说,你们支前队的那些姐妹们十分辛苦,不,应当说万分辛苦,也该休息休息了。你们中还有孩子的母亲,盼着回去和孩子团聚呢。

桃花问,你是说枣花吧,刘政委?

刘政委笑笑,不止枣花一个做了娘吧?

淮海战役结束后,枣花的确闹过要回老家。那阵子,她白天黑夜赶着给儿子做衣服做鞋子。她跟着桃花出来时儿子只有十个月,还不会叫娘。她梦里都想着儿子见了她,扑到她怀里叫娘的情景。儿啊,娘想死你了!有好几个夜晚,枣花都是哭着从梦中醒来。而桃花的支前队里,想回老家的不光枣花一个人。有的已经把行李整理好了,有的甚至写信告诉家里回去的时间。这些当然都没瞒着刘政委等部队的领导。刘政委这样一说,桃花也不得不承认。不过,桃花的支前队里的大多数姐妹还想跟着解放军打过长江去。桃花的妹妹杏花就坚定不移地对桃花说过,已经到江边了,总得让我看看长江,喝一口长江水,不然的话,这辈子不知哪天能认识长江呢!梨花也表示,等解放了上海,咱们开个洋荤,从上海坐火车回去。回到家咱也可以说坐过火车开过洋荤了。桃花不像杏花和梨花想得那么单纯,她觉得现在回老家,等于自己参加革命半途而废。所以,有些支前队伍已经打道回府,陆续回去了,她始终没说一句回老家的话。

哐哐,哐哐……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炮声,刘政委和桃花所处的草房被震得抖动了一下,几片泥土从房顶上落到桃花的头发上、肩膀上,桃花眼皮也没眨一下,仍然炯炯有神地看着刘政委。刘政委在心里感叹,真是位勇敢的姑娘。

桃花说,政委,当初动员我们跟着部队支前的是你。我还记得你当时的原话。你说咱们这地方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主了,分得土地了,可是还有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仍然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下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国民党反动派还没有被彻底打倒彻底消灭,他们时刻梦想有一天夺去你们的胜利果实……

刘政委笑着打断桃花的话,正是让你们回去保卫胜利果实呀!

桃花说,可长江以南大片地区还没解放啊!我现在要是回去,家乡的父老乡亲问我,桃花呀,江南的人民还没解放,你怎么就回来了?回来当新媳妇生儿育女过小日子呀?你过得踏实吗安生吗?让我怎么回答?

刘政委又无话可说了。他看了看表,皱起眉头。桃花,这是部队首长专门给你们随军南下的鲁南的同志准备的专列,再过两小时就要开了。我看你还是回去动员一下,准备准备吧。

桃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拉出一副八头牛拉也岿然不动的架势。

刘政委无可奈何地笑着说,桃花同志,你们回到家乡依然是继续革命……

报告!警卫班长张喜子满头大汗出现在门口。

刘政委招招手让张喜子进来。张喜子一进屋,就递给刘政委一封信,然后一边擦汗一边看着桃花。

刘政委看了几眼,就到屋里打电话去了。

张喜子问桃花,我们的支前女英雄流眼泪了?告诉我谁惹你生气了,我报告首长批评他!

桃花和张喜子也很熟悉,说话直截了当。她指了指屋里,不满地说,政委过河拆桥,要赶我们回老家。

张喜子嘿嘿笑了。听说接你的花轿都改成独轮车支前了,你回去做新媳妇,出嫁恐怕要骑毛驴了吧?

桃花拉下脸,生气地说,你也不帮帮我,还开玩笑!

张喜子挠着头皮,又搓搓手,不知所措地说,我,我哪帮得上你呀,桃花姐。你在军首长面前说话,一句顶我说八句。

刘政委打完电话从屋里出来,眉头紧皱着,额头上可见密密麻麻的汗珠。桃花和张喜子见了,都明白刘政委打的这个电话十分重要,也都不说话了。

屋子里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炮声依稀可闻,桃花觉得脚下的土地不停地颤抖。

刘政委看着张喜子,认真地问,喜子,你不是写了几次报告要到前线去吗?现在有个十分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张喜子高兴地立正敬礼,政委,保证完成任务!

刘政委又对桃花说,桃花同志,你们要是真不愿回家乡去,那工作就不能挑挑拣拣!

桃花昂着脸,微笑地看着刘政委。

刘政委,那你就配合喜子那个班去看管俘虏营。

张喜子一下子睁大眼睛,脸上的笑容瞬间即逝,政委,我要上前线,不是看管俘虏!

桃花却高兴地跳起来,紧紧握住刘政委的手,连说了几遍,谢谢政委的信任,谢谢部队首长的信任!我们一定配合喜子完成任务。

张喜子说,桃花同志,你别扯上我。我可没有……他见刘政委目光严峻,没再说下去。

刘政委严肃地对张喜子说,张喜子同志,我命令你现在到警卫连去领任务,听从连长和指导员的安排。

张喜子很不情愿地向刘政委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刘政委盯着桃花红扑扑的脸庞,一字一句、严肃认真地说,桃花同志,你和你的那些姐妹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你知道我们对俘虏的政策……

桃花理直气壮地回答,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说得很清楚:“不许打骂不许搜腰包。”

刘政委轻轻叹息一声。我不是光指这个。我是说我们对俘虏一般是“即俘即补即战”,所以我们的队伍才不断发展壮大。喜子本人就是在孟良崮俘虏的原国民党74师士兵。这个俘虏营为什么没有补充到我们部队里去呢?是因为这里的反动军官比士兵多,而且还有一些死不悔改的,像,像……

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桃花接上说。

刘政委说,是这样。他喝了一口水,又接上说,对这些人,既不能杀,也不能放,还不能急,要慢慢感化,慢慢改造,让他们改变立场,站到人民这边来。

桃花问,要是他们中有的就是不改变呢?

刘政委指着桃花,看看,刚刚说过不能急,你这急了吧!我真担心你哪天被他们惹火了,端起机关枪嘟噜过去,一下子扫倒一大片。

咯咯咯……桃花笑了。笑罢又严肃地说,刘政委,你也太小瞧我们鲁南山区的革命群众了。放心吧,保证不会给你丢脸!

桃花没想到,到了俘虏营第一天,杏花果真像刘政委说的那样,端着冲锋枪就要向一名俘虏军官扫射。桃花挺身而出挡在枪口前,气得脸煞白,严厉地批评杏花说,杏花,你忘了纪律了吗?忘了任务了吗?

杏花哭着回答,就是他,额头上有驴踢的疤,咱村的都叫他“驴踢的”,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他把咱爹吊在树上两天两夜,呜呜……杏花哭得快喘不上气了。他这个“驴踢的”把咱爹活活给饿死了!我今儿要替咱爹报仇!

桃花的爹参加革命的时候,桃花还没出世。在她童年的记忆里,爹经常晚上在村小学校长那儿一待就是大半夜。有一天晚上,奶奶摔倒了,伤了骨头,额头也被石头磕出鸡蛋大的洞,直冒血。娘赶着她去找爹。她在小学校园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学校后边的山坡上的一片梧桐树林里找到正在练拳的爹。当时练拳的有十几个人,都是周边村子里的。后来,她把见闻给娘说了,娘惊奇地说,唏,校长戴着副眼镜,文绉绉的,身板儿像根秫秸,没想到还是个“教头”!桃花十岁那年,日本鬼子打到鲁南,小学校长和桃花爹拉起了一支抗日游击队,这时候村里人家里人才知道小学校长和桃花爹共产党员的身份。那个年代,十岁的桃花在爹的引导下力所能及地参加了抗日救亡,送信送饭、站岗放哨、查路条,她几乎都干过。十三岁那年,她当上了儿童团长。十七岁时,当上了区妇女主任。也就在那一年,日本鬼子投降了。爹娘高高兴兴地准备给她办嫁妆,送她出嫁时,国民党军队打过来了。已经当上人民政府副县长的桃花她爹,在大撤退前,为了掩护县机关和县城的老乡,带着县大队守城两天两夜,最后被国民党军队俘虏。当时,桃花带着女子支前大队跟着部队转移,孟良崮战役结束后回到家,才知道爹牺牲了。杏花手里提着一把菜刀,一边哭一边骂,在漫山遍野的尸体堆里找了一天也没找到“驴踢的”。直到桃花告诉她,“驴踢的”不是在孟良崮被歼的国民党74师的人,她才失望地下了山。她曾向桃花详细地描述了“驴踢的”外貌,誓言只要见到“驴踢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桃花仔细看了那个俘虏军官一眼,见他的额头上果然有一道深深的半圆形的疤痕。她心中的怒火也一下子点燃了,手不由自主地触摸到盒子枪的枪柄。可是,她马上就清醒过来,面对自己的“驴踢的”是一名俘虏,解放军对待俘虏有明确的政策,自己绝不能为了给父亲报仇违反纪律。她用劲推开杏花,命令梨花把杏花拉到一边去。杏花不答应,哭喊着今天非要给爹和被“驴踢的”杀害的父老兄弟报仇。梨花也不执行她的命令,也跟着杏花端起了枪。杏花一闹腾,支前队十几个人围了过来。有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明晃晃的刺刀对准“驴踢的”,有的一只手攥着手榴弹,一只手拉着引线,好像“驴踢的”有一点反抗的动作,就会让他粉身碎骨。

“驴踢的”吓得面色苍白,说话也结巴了,你,你们这,这样对,对,对待俘虏的吗?我找你们当,当官的,告,告……

梨花指着桃花说,你告个屁,她就是我们这当官的。她说让你龟儿子今天死,你就别想活到明天!

杏花上前一步,用枪抵着“驴踢的”后脑勺,对着支前队的兄弟姐妹大声说,这个就是双手沾满咱父老乡亲鲜血的反动派,就是他带着一群反动派一手制造了咱“五花山血案”。今天在这里抓住了他,就在这里审判他,枪毙他,你们同意不同意?

支前队的人异口同声回答,同意!枪毙他。

“驴踢的”浑身发抖,两腿弯曲着像要下跪。

站直了!不远处响起一声洪亮的吆喝。

接着“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山沟的沉静。

桃花浑身一颤。杏花和梨花等人也愣了。杏花和梨花都没有开枪,是看押俘虏的一名解放军战士对天鸣枪。桃花朝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安。她看见那些原先蹲在地上、坐在地上的俘虏都纷纷站了起来,睁大眼睛望这边看,有的目光惊恐、不解,有的目光阴冷、反感,有的目光敌视、仇恨……他们中有的弯腰、弓腿摆出了逃跑的架势,甚至有的攥起了拳头,有的捡起石头拿在手里……解放军战士也都子弹上膛,枪口瞄准了俘虏群。一时间剑拔弩张,局面很可能失控。桃花心情紧张起来。这个俘虏营有一百多个俘虏,其中军官占了一半,而看押这群俘虏的解放军只有张喜子带的一个班,加上她所带领的女子支前队的二十多人,总共不到四十人。刘政委给她布置任务时再三强调,解放大军正在紧张地准备渡江战役,除了那些即俘即补即战的国民党官兵,这批顽固不化的官兵看押任务非常艰巨,她和她的支前队必须尽快从过去送粮送饭抬担架、在战地医院拆拆洗洗看护伤员等转变过来,配合看押的部队把这批人改造过来,尽快补充到部队里去。今天刚接触这些俘虏,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假如俘虏发生了哗变,后果将不堪设想。她顾不上“驴踢的”了,急忙走到张喜子旁边。

张喜子也是鲁南人,国民党军队“抓壮丁”把他拉到了队伍上。在孟良崮战役中被俘后,经过教育,马上掉转枪口,而且在战斗中立了功。他常常在桃花这些乡亲面前夸耀自己的战功。也许是他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神情紧张,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桃花问,这些俘虏想干什么?

张喜子说,你看不出他们想哗变?说完,他把枪口指着俘虏群,大声高喊,谁要敢动一步,别怪老子的子弹不长眼!

一个高个子、四方脸、浓眉大眼、身板儿挺直的国民党军官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泥土,一边向张喜子和桃花走来。接着,十几个俘虏跟着他的身后也走了过来。

张喜子把枪指着高个子军官,厉声喝道,蹲下,我命令你蹲下!

高个子军官不慌不忙,在离张喜子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桃花向前跨了一步,站到了张喜子前边。她的距离近得可以闻到高个子军官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子霉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高个子军官指着张喜子,我要和他说话。又指了指桃花,你不是军人,没有资格。

你……桃花怒不可遏地说,我是不穿军装的军人。我曾经俘虏过你们一个排。

张喜子扯了一下桃花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高个子军官向张喜子自我介绍说,我叫张超,上校团长,请你通报一下,我们要和你们的长官对话。

张喜子说,你现在就是我们解放军的一名俘虏,老老实实在俘虏营接受改造。我们领导没时间见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

桃花指着张喜子说,他就是我们的领导。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也是。

张超摘下大檐帽,吹了吹上边的灰土,用轻蔑的目光看了张喜子和桃花一眼,好像对长着娃娃脸的张喜子和扎着小辫的桃花有些不信任或者说瞧不起。他的态度让桃花十分不满,冲他吼道,有话就说,没话就回去老老实实待着。

张超身后一个长得很敦实、黑不溜秋的士兵不满地指了指桃花,你算哪门子军人,就是会做军鞋、会摊煎饼的村姑。军人和军人说话,你听得懂吗?大炮一响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

桃花气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但心里却保持着平静,冲那个黑不溜秋的士兵轻微一笑,你现在不也是靠我们摊的煎饼填肚子吗?

张超瞪了那个黑不溜秋的士兵一眼,然后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毫无保留地对张喜子说,你看看眼前这个局面,心里不慌张吗?不用我振臂一挥,只要我点一下头,这些你们所称的俘虏、我的士兵就会和你们打起来。

张喜子哗的一声将子弹上膛,义正词严地说,你们谁敢轻举妄动,我保证一梭子下去让他身上变成马蜂窝。你是用过枪的,知道我手里这家伙的厉害。

桃花也掏出驳壳枪端在手上。

黑不溜秋的俘虏兵挺身站到张超身前,怒气冲冲地说,你们手里有枪,对付我们赤手空拳的算什么本事?要是换三天前,老子手里还握着枪杆子,就你们几个,哼……

张超轻轻推开了他,冷笑一声,你们长官派你们到这里是来消灭我们这些人的吗?

张喜子小声嘟哝着没有回答。

桃花说,你们要想哗变就消灭你们!

张超指着杏花那边说,是你们先污辱俘虏,甚至要杀俘虏,我的这些士兵为了保命才想着反抗的。责任不在我的士兵,在你们对待俘虏的恶劣态度!

张喜子瞪了桃花一眼。

桃花的脸红了。她冲着梨花喊道,梨花梨花,我命令你把杏花的枪下了,带她去蹲禁闭。

梨花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照着桃花说的,伸手向杏花要枪。杏花开始不同意,对梨花大喊大叫。梨花在一个姐妹帮助下,从杏花手里夺下枪。杏花气得指着“驴踢的”的额头,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这笔账我一定会和你算。

梨花连劝带拉把杏花拉走了。

桃花对张超说,这回你还有没有理由?

张超赞许地冲桃花点了点头。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再说了,你们了解你们面前这些军人吗?告诉你们吧,就是我这位黑脸警卫排长都是军校毕业的,不仅枪法准,还有一身好武艺,真的动起手来,恐怕你们三五个也不是对手。

桃花恼了,痛斥张超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吹牛、夸耀、恐吓?你们本事大怎么当了俘虏?你们本事大怎么全军覆没?

张喜子也接上说,我要是没记错,你就是我们排抓住的俘虏。你被抓住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解放军长官,给我半口馒头吃……

张超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好大一会儿没说出话来。不过,看得出他并不服气,胸脯一起一伏,好像窝了很多气,目光盯着远方的天际,仿佛在深深思索。那个黑不溜秋的警卫排长却直言不讳地接上说,我们被你们围困了那么多天,弹尽粮绝,缺医少药,弟兄们又冷又饿,腰直不起来,腿抬不起来……

桃花嘲讽地说,怎么没人给你们国民党士兵做军鞋、摊煎饼啊?

黑不溜秋的警卫排长不服地说,要不是那些党国的败类临战叛变,你们想啃我们王牌军这块骨头没那么容易。

张喜子义正词严地说,那些起义的投诚的不是败类,而是脱离国民党反动派站到人民一边。

桃花说,你们不想想那些起义的投诚的为什么不愿意再为蒋介石卖命?

黑不溜秋的警卫排长咽了口唾沫。

张超沉默了一会儿,身子开始慢慢地往下蹲。黑不溜秋的警卫排长赶忙脱下上衣铺在石板上,又用手搀扶了他一把。看见张超坐下了,那些俘虏官兵也陆续安静下来,有的坐,有的蹲,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不过,桃花看得出他们中有些人心并没有静下来,有吹口哨,有哼小曲,还有的故意装咳嗽。那个黑不溜秋的警卫排长站在张超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张喜子,两道目光就像两束仇恨的火焰。张喜子瞪他,他也瞪张喜子,直到张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扭过头去,点了一支烟,还故意吐了个大大的烟圈。可他弯腰的时候,桃花看见他双手扶着腿,嘴张得很大,眉头也皱起来。桃花忍不住想,张喜子对他也太客气了,换成是我,找个理由把他给废了!

也许是为了报复桃花,过了片刻,张超冷静地说,你们是想打过长江去吧?

桃花看了张喜子一眼。张喜子直截了当地回答,是,打过长江去,解放南京,解放大上海,解放全中国!

张超说,现在国共两党不是在谈判吗?谈判成功了,你们也就不要冒险了,对吧?

桃花没等张喜子回答就抢着说,谈判不成功,我们打过江;谈判成功,我们也要过江。

张超哼哧笑了一声。

张喜子严厉地问,你笑什么?

张超没回答。

那个黑不溜秋的俘虏转过头来,盯着张喜子和桃花,指了指远处的天际,嚣张地说,我们长官不好说,我替他说了吧。我们长官是好心提醒你们,长江防线坚如磐石,有百万大军守卫,加上长江里有国军的军舰、外国的军舰,天上还有飞机,一只小鸟都甭想飞过去,就凭你们,哼……要不然你们共产党也不会和国军谈判。

桃花听了,心里的确有些紧张。

张喜子却哈哈大笑,你错了,是你们的代总统要求谈判的。你们的代总统是想划江而治,而你们的蒋委员长是想拖延时间。但是,不论你们怎么想,都是一场黄粱美梦。

黑不溜秋的俘虏刚要辩解,张超冲他挥了挥手,平静地说,那我们就等着看你们把红旗插到总统府大门上吧!

张超在一群俘虏的簇拥下往帐篷走。那个黑不溜秋的警卫排长走路时一瘸一拐,慢慢腾腾,张超回头看他时,他又好像没事一样朝张超笑。桃花看了张超一眼,张超表面上很平静,好像刚才没发生过什么事情。桃花不由得心里骂了一句,阴险!

这没事了,你先回你们那边吧,张喜子对桃花说,等排长回来,我向他汇报后,看他向上级汇报后怎么处理。

桃花正琢磨怎么处理杏花,是给她个处分,是让她回老家,还是……她一时犯了愁,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就开会商量,这也是多年来的习惯。爹就曾经告诉过她,有人说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咱为什么开会多,就是要发扬民主,要集中大家的智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你当上干部,千万不要犯家长制的错误。

可是,又让桃花没想到的是,支前队的姐妹们多数提出要回老家。

梨花说,让杏花一个人回去,大家以为她跟着队伍犯了什么错误,被赶回去的,以后还让她怎么工作?要回咱们都回去。

小梨花说,杏花姐就是一口气上来了,没搂住火。她这也是阶级阵线分明、立场坚定的表现。再说了,她还是很听话,没有开枪。

银杏花说,这是让咱们伺候国民党反动派,给他们做饭、换药,还给他们看家护院。要是有一天回老家了,怎么开口给父老乡亲说?父老乡亲知道了咱伺候国民党反动派,唾沫星子还不把咱淹死。

小梨花,别说杏花见了杀父仇人上火,就是我看见那些俘虏兵气就不打一处来。

银杏花急不可耐地说,桃花姐,你还是带我们回去吧。

桃花环视了一圈,问道,你们是不是都想回老家去?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两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态度有些暧昧。梨花是支前队的武装民兵班长,平时最听桃花的。她见大伙都向着杏花,不想跟大伙过不去,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还在不停地说,桃花心里有点儿烦躁,盼望着枣花快点过来。她想,如果枣花在场,肯定会支持她,劝姐妹们留下来。

就在这时枣花来了。她腰里系着白围裙,头上裹着白毛巾,手里提着根烧火用的白蜡棍,身上背着行李,走路脚步咚咚咚地响。桃花心里高兴,忙站了起来迎接。可是她看到枣花的行李,心又凉了。

五花村位于鲁南山区的一条深沟里。之所以叫五花村,是村前村后、山上山下长满了桃树、杏树、梨树、枣树、樱桃树,每到开花的季节,整条山沟仿佛花的海洋。有一位家在南方的解放军战士第一次到五花村,触景生情,感叹地说,这山上的石头上都能闻到香味!五花村的女孩子叫花的也多。一方面是她们的父母不识字,想不到好的名字;一方面是她们的父母对花情有独钟,太喜欢花。因此就出现了上一代人中有叫桃花的,被称为桃花姑姑,下一代又有几个叫桃花的,被称为大桃花、小桃花,同名不同姓的还好区分,比如张桃花、李桃花,同姓的实在不好分了,就称东头的张桃花、西头的张桃花。枣花是结了婚生过孩子的,又长出桃花一辈,还是桃花前任的区妇女主任。桃花本来打算淮海战役胜利后让她回老家的,可她死活不同意,说是一起出来的,要回一起回,要留一起留,你们都想打过长江去,为啥不让我过长江?她留下了,分配在炊事班做饭。杏花被桃花关禁闭,第一个就去找枣花哭诉。枣花听了,气得把当勺子用的铁铲往锅里一扔,简单向帮厨的小姑娘嘱咐了一声,就气势汹汹地来找桃花了。

桃花满面微笑,亲切地给枣花让坐。枣花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桃花坐的高脚凳子上。桃花刚要在矮凳子上坐下,枣花又伸出双腿,把脚架在了矮凳子上。桃花只好站着和她说话。桃花说,枣花婶子,您咋这时候有空到我这来?枣花说,咋的,你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敢见我?别忘了,你这凳子原来是我坐的。桃花说,那怎么敢忘呢?要不是有枣花婶子你热心培养,我怎么会有今天!枣花心里乐滋滋的,那是当然。说完这句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枣花到底是个火暴脾气,指着桃花先嚷嚷开了。枣花说,桃花呀桃花,你怎么就变得六亲不认了呢!是被英雄那面小旗子冲昏了头呢,还是被人家主任、队长叫掉了魂呢?

桃花只笑不说话。她心里十分清楚枣花找上门来是什么原因。枣花从小没上过一天学,连自己名字三个字都不认得。她当区妇女主任时工作上没得说,做军鞋,筹军粮,上前线担伤员,只要交给她的任务,她都会出色完成,一旦让她去开会、学习,她不是头疼脑热,就是找各种理由走不开。区领导对这点很无奈也很担心。她生了孩子后,主动将主任位子让给了桃花。区委书记跟桃花说过,全中国快要解放了,新中国成立后需要大批有知识的人。你们妇女会要千方百计抽时间教枣花这样政治觉悟高、经过革命战争年代锻炼的妇女们识识字……在老家解放区,几乎村村都在办妇女识字班,可她怎么动员枣花,枣花就是不肯参加。枣花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是,叫俺干啥俺干啥,干啥俺都干得不比识字的人差。她要是给枣花讲政策、讲大道理只能适得其反,让枣花火上加火。她熟悉枣花的脾气,心里有话搁不住,说完了吵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回头见了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枣花发火说了一通,越说越难听,她心里不舒服,表面上还笑脸相迎。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枣花这回换了脾气,越说越激动,越说屁股越坐得稳当。枣花说,杏花那孩子哪点做错了?她要是见了杀父的仇人无动于衷,那还是人吗?这自古都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那是比天大的仇、比海深的恨。

银杏花说,就是,杏花还手下留情了。换我,不声不响,一枪先崩了那个狗日的。

枣花说,这小国民党的几个俘虏一闹腾,你把杏花关了禁闭,还要把她打发回老家。怎么,你怕那些俘虏蛋子?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不把杏花留下,我,我把官司打到陈司令、粟司令那里去,再不行,我,我告到毛主席那里去。

桃花见不说道理不行了,坦诚地说,枣花婶子,您以为我见了那个“驴踢的”不上火呀?

枣花讽刺地说,是吗?你上火我咋就没看出来,咱那么多老乡也没看出来。你上火你还关杏花的禁闭?

桃花感到委屈,枣花婶子,您不在现场。您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紧张。

枣花双手拍得啪啪响,嗓门也很大,唏,有啥子可紧张的。你们手里的枪都成烧火棍了?他国民党俘虏蛋子要敢动,你一枪下去打倒两个,看谁还敢!等我见到刘政委,非得告张喜子那小子一状。你看看他,还对天放枪警告,换我早就一枪崩了那个反动军官!

桃花没吭声。

枣花以为桃花心虚了,或者被她驳得哑口无言了,于是越说越来越来劲。还说那个姓张的反动派军官的胃痒痒,让我专门给他开小灶。哼,他还不是当反动派的时候欺压咱老百姓,到哪个地方猪呀羊呀牛呀狗呀连老鼠都不放过,把胃撑破了……

小梨花笑得前仰后合,枣花婶子,他那是胃溃疡,是胃病,弄不好胃就烂了!

枣花说,烂了才好呢!打今儿起他甭做那个白日梦,我给他吃猪食……

桃花急了,枣花婶子,您千万别,别那样。给他开小灶是刘政委关照的。

枣花不信,眼睛瞪得像要蹦出眼眶。刘政委?她摇了摇头,不会,不会的。刘政委和他非亲非故,再说打陈官庄最后那阵子他为国民党最卖力,为啥要关照他?

桃花耐心地说,这是咱共产党、解放军对待俘虏的政策。

枣花拧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反正我就要回老家了,这政策谁爱执行谁执行去。她环顾一圈,问道,你们谁愿意回老家的,咱一起走。咱一个区的运粮队正好还有辆马车要回去,我已经说好了。

小梨花马上站到枣花身旁,第一个表示要跟枣花回老家。接着,还有七八个姐妹也嚷嚷着跟枣花走。有的说着就要去收拾行李。桃花一下子急了,狠狠地推了枣花一把,枣花踉踉跄跄几步,被小梨花扶住才站稳。枣花眼圈红了,桃花,你,你打我?桃花说,你要是敢再煽动逃跑,我,我关你禁闭!

枣花说,我怎么煽动了?再说,我是回老家,怎么叫逃跑?

桃花说,马上到长江边了。我们要跟着大部队过长江,解放南京,解放上海。你偏要带着姐妹们回老家,这不是临阵脱逃吗?

枣花翻了翻白眼,正寻思着反驳桃花的话,梨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端起桃花给枣花倒的白开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巴,拉着桃花就要走。枣花不干了,伸开胳膊拦住梨花,干吗干吗?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梨花说,婶子,有急事。

枣花说,有人掉江里喂鱼了?

梨花摇头,咱这离长江还远呢。

枣花说,房子失火了?

梨花又摇头,咱住的帐篷,帐篷里又不生火,怎么会失火?

枣花说,那你有什么急事?是不是那些国民党俘虏蛋子里的伤病号生病了要死了?

梨花给了枣花一拳头,枣花婶子你咋这么聪明呢?她又转头对桃花说,报告队长,那个跟在姓张的军官屁股后边长得黑不溜秋的家伙大腿根的伤口发炎了,流脓又流血,下不了床了。

枣花兴奋不已,不会是他裤裆里那个家伙坏掉了吧?说完,她才意识到在一群没出嫁的闺女面前说这话有些过分,脸一下子红了。

桃花和梨花好像没听见枣花的话。梨花继续向桃花汇报,咱的随队医生看了,说必须赶快把他送到野战医院去动手术,否则那条腿就保不住了。张喜子班长让咱赶快派人……

梨花话没说完就被枣花粗暴地打断了。枣花说这事你也跟着急。他那腿伤是咱解放军留下的,谁让他跟着反动派顽抗呢?治不好就治不好,找把锯子给他锯了!你们要是怕,我来动手。

桃花瞪了枣花一眼,拉着梨花边往外走边下命令,银杏花、小梨花,你们配合张班长看管好那些俘虏,跑了一个我找你们算账;枣花,你快去把杏花给我叫来……

枣花大声喊道,不关杏花的禁闭了?

枣花哈哈哈地大声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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