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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2019年第4期|梁鸿鹰:我与母亲的十二年(节选)

来源:《钟山》2019年第4期 | 梁鸿鹰  2019年09月29日12:28

家是世界上唯一隐藏人类缺点与失败,而同时也蕴藏着甜蜜之爱的地方。

——萧伯纳

一个人死了,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他比我们活着的人知道的并不少,他们决定不再出现了,怕我们看到了害怕,死者比我们大家都好,从不额外溜出来闲逛。

——安徒生《祖母》

在回忆里,我们相互依恋。

——安娜·卡明斯卡《宁静之巢》

我与母亲共同生活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只有十二年。

在一个小镇上,能够活在人们心里的女性很少。母亲像一支风中的褪色玫瑰,鲜丽的色彩已不复存在,零余的气质,经受的苦难却让人久久怀想和同情。长久的疾病迫使她37岁便辞别尘世,过早卸下人生重担,将纷扰、苦痛、遗忘留给他人,任凭12岁的儿子,11岁的女儿,36岁的丈夫悲伤、思念。

不过,只有虚空是永恒的。人原本取自土里,就得回到土里去;人本来是泥巴,就得回到泥巴里去。逝去的人最聪明,不愿打扰我们。岁月无情,在四十多年的时光冲刷中,我已渐渐将母亲淡忘,她不再重返我的梦乡,我很少使用自己的薄技,用文字去还原她在世上与我在一起的美好。每逢清明或七月十五,同样很少腾出时间去遥想她。

1

母亲罹患肺结核是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那时,肺结核尚有相当高的死亡率,人们对它谈虎色变。

结核病至少可溯至新石器时代,我国清人李用粹的《证治汇补》对结核病作过这样的描述:“痨瘵外候,睡中盗汗,午后发热,烦躁咳嗽,倦怠无力,饮食少进,痰涎带血,咯唾吐衄,肌肉消瘦。”二十世纪初,肺结核俗称“痨病”,也有“白色瘟疫”之称,高度的传染性令感染患病者基本上无药可救,人们对其的恐惧甚至超过了黑死病。十九到二十世纪,结核病曾在全世界广泛流行,造成十亿多人死亡,发明听诊器的法国医师雷纳克,英国诗人雪莱,波兰作曲家肖邦,电影《魂断蓝桥》《乱世佳人》主演、英国女星费雯丽,我国作家鲁迅、台湾小说家钟理和等均因肺结核过早辞世。令肺结核雪上加霜的是抵抗力下降,对抗肺结核的利器是链霉素。治疗肺结核的“利器”,母亲该有的时候没有得到,为什么没有得到,我向来没有搞明白,而“下降”,则是母亲难以摆脱的宿命。

母亲像法国作家亨利·巴比塞描写露易丝·米歇尔时形容过的,“长得像线一般纤细,头发和眼睛都是乌黑的”。这种“纤细”似乎就是肺病的一个表征。她的父亲同样细瘦,得的同样是肺病,我出生之前即已去世。母亲是家里的独生女,有五个哥哥弟弟。部分家人曾于1957年8月11日在北京展览馆前拍过一张合影,那是母亲到北京求医问药时留下的。母亲当时20岁。短发短裙,线袜皮鞋,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从她侧着的脸庞上不难看出,她仍然带着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凛然。此时,她的病正在传染期和活跃期,看病时住在我大舅家,一家人该冒着多大的风险,所幸这一切倒被扛过去了。然而很快,她将卷入一场不被多数人看好的恋爱,继而是结婚、生下我,一年后又生下我的妹妹。

当我听得懂大人们有所避讳的隐秘议论的时候,妈妈年仅30岁出头,已经两肺空洞多处,病情严重到无法工作,只能在家休息。她不得不克制着自己,回避主动亲近自己的孩子。亲吻、拥抱、溺爱、游戏,在别人家是日常的主要内容,在我们家里却是不言而喻的禁忌。新生命唤起母亲对未来的美好想象,每年春天她都张罗着买小鸡、小鸭,有一年还接纳了朋友送的小兔子。她喜欢这些小鸭、小鸡、小兔子,给最初来到家里的几个小鸡起了大白、二黄、小花和豆豆等名字,风和日丽之时,就坐在它们旁边,听这些小动物发出的声响,体察它们之间的诡计与争吵,时时露出会意的笑容。周遭的苦恼或不快,因为小动物们的存在而变得微不足道了。她喜欢安静,她不能忍受嘈杂、争吵和辩论,她钟情于安宁、静谧,而这些富于生机的嘈杂,却使她放逐思绪,怡然自得,坠入梦想。梦是生命的解释,收纳生活的遗骸。明月、星空、微风,无始无终,草生、鸟飞、虫鸣,轮回永恒。

赞美比批评无趣得多,小镇上的人们对母亲的赞美带着由衷的敬意。即使她的缺点、瑕疵,在他人眼里,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味道。母亲有根深蒂固难以去除的洁癖,她不和任何人共用任何东西,有次姥姥错用了她的毛巾,她大发雷霆,一天不肯说话。她的脾气很糟糕,动辄得咎。她大哥的大女儿美恩生了个孩子取名小军,另外一个亲戚给婴儿取了同样的名字,她便很不高兴,非要让人家改名。疾病助长她的弱点,使女人都有的刻薄、暴躁、固执不断加深。

母亲人生的最后几年成为小镇上一个持久的传奇,人们不一定喜欢传奇,可谁也无法回避传奇,传奇让人们增加面对平庸生活的信心,传奇暂时麻痹人们,让人们忽略自身难保的命运击打,让琐碎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

画作的美丽不在于其题材,而在于线条、构图、色彩自身所放射出来的光亮。母亲的价值,不完全在于对自己孩子的意义,而在于她摆脱自身私念时所做的一切。母亲倔强无畏,她于苦苦挣扎中体现出来的坚韧,勇敢抗争反复无常的命运,从不放弃生活些许希望的执着,活在小镇上人们的记忆里。

不要埋怨记忆的不完整,更不要视永恒的思念为累赘吧,我们在这个险恶的世界里丢失了太多珍贵的东西,即使无时不在想念自己的母亲,也难以弥补她的所有爱恋与不舍。她失却你远比拥有你的时间长。她并没有准备好与这个世界告别,正如波兰女诗人安娜·卡明斯卡所说,死像别的任务一样,它是人之为人的一项任务,而它超过了我们的能力。她离去得并不从容,上帝让一个正值盛年的女性告别这个世界,她的不情愿是深重的。

请原谅她过早毫无准备的离去吧,她不打搅我们,她不指望我们永久记住她、随时能够回忆起她的音容,她过早化为尘埃的一部分实为无奈。

2

童年时期我并不清楚,母亲是“主”的后代。

我的外祖父叫王竹心,山东蓬莱人,早年就开始信“主”,他的六个孩子分别取名为光荣、光耀、光洪、光恩、承真、光理,分享“荣耀洪恩真理”六个字,蕴含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微言大义。我的大舅有五个女儿,取名为美恩、受恩、静恩、佩恩、庆恩,同样含有铭记“恩典”的意思。敬畏主就是智慧,远离恶便是聪明,遵从神的智慧,藉他的光行过黑暗,这是信“主”的人家必应铭记的。

母亲也是“出走者”的后人,外祖父在40岁左右的时候,像出埃及的人那样,带着年幼的儿子,在我的母亲出生前一两年,冒风霜雨雪,电闪雷鸣,食不果腹,日夜兼程,从烟台或大连来到边荒之地绥远包头。教会里的人都说外祖父是“主”派来,到包头给“主”做事情,传扬教义的。为教会工作,在艰苦的年代里是为了温饱,年龄大了德高望重,便成为尽义务,为此受了一辈的罪,也为子女埋下了祸根。

妈妈留存在世上的唯一文字,是1966年4月21日写给三哥王光洪的一封信,主要内容是介绍父亲解放前的历史情况,信写得极为冷静:

(爸爸)小时候跟咱爷爷在乡下念书,初级毕业,隔了几年又去登州府(离蓬莱60里)念中学,当时家境贫寒,是用他祖父王义(据说是个秀才)教书节省下来的钱供他读书。念至初二由于经济实在支持不了而失学,于1918年离家在北京一个粮店扛粮食,1919年又回故乡教了一年书,1920年春开始在家种地二年多,1923年冬去营口一家杂货店(商号名记不清)当学徒。1924年秋因杂货店关倒,由张友才介绍去恒昌德商号当小伙计,当时恒昌德工资极低,一年只挣20大洋,穿的还得家中负担,维持不了生活,于1927年春由一个姓黄的人介绍他在(到)美孚石油公司当学徒,1928年冬公司中裁人就把他裁下去了,在家闲待一个月,自己到处联系职业,就在大连一家名叫合记(的)烟卷公司贴印花,在这工作了三年多,于1931年夏又离开合记(原因是由于他信了耶稣)。1931年秋去烟台开文具店,1935年春文具店关闭了,又去葡萄山会当了一年左右小学教师,1937年秋由赵静怀弟兄介绍他到他柜上当会计四年光景,1941年秋因买卖倒闭而失业,1942年春去包头。

“我们都是主的人。主看护着我们呢,你别背离主,别不信主。”妇产科医生陶胜生经常这样嘱咐我。陶胜生是我的四舅妈,妈妈的四嫂,退休于北京东四妇产医院。

“主”的孩子都习惯于贫寒。因穷乏饥饿而身体枯瘦,在荒废凄凉的幽暗中,经干燥之地,在草丛之中采咸草。妈妈小时候生活家境贫寒,人口多,收入微薄,生活捉襟见肘实为外人难以想象。姥爷出身低微,一生历尽坎坷,克勤克俭。肩负教会的使命,万难亦不能推辞,从沿海来到天寒地冻、人地两生的茫茫塞外,由一张彻底的白纸,于求告无门中艰难苟活,一家人饱受饥寒。姥爷一家人如何在绥远这苦寒之地安身立命,现已很难详尽其实。义人为什么总要受苦?受难是为了更好地成为义人吗?不知道妈妈一家是否反复问过这些问题。

姥爷王竹心解放后在内蒙古巴彦淖尔五原县汽车运输站当会计,仍信奉耶稣教,可能还是教会长,只因为年龄大,被推举为白尽义务不挣钱的耶稣教会诸多负责人当中的一个。作为城市里的外来户,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耐心。姥爷家有几辆纺车,母亲的四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安静的人,规规矩矩,回到家里一声不吭地纺线。只有纺线能给他们带来学费、衣食、零用钱,让他们变得沉稳、耐心和细致。妈妈一家人都坐得住,都能持续专注在一件事情上。小时候我也绕过毛线,那长长的,永无尽头的浅色羊毛线、驼毛线,源源不断地来到两只手上,我撑着,听任姥姥和妈妈传递过来的体温和约束,领受这一家人持久的耐心。

贫寒影响人的气色,卸掉人的脂肪,让人便于思索、拷问内心。人由自己所缺乏的出发,找寻更多的不足,匮乏通向反省,反省通向希望,使心性得到塑造、安抚和填充。大脑回路多,卸载而非装填,便于灵活思考。选择节俭,更能让大脑灵活运转。听我的舅舅们说,姥爷清瘦寡言,笃行自我约束,他与孩子们在家纺线,带大家思考:自己的缺失,自己的饱满,均拜上天所赐,要多想想,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圣经》上说,素来饱足的,反作佣人求食;不生育的,生了多个儿子;多有儿女的,反倒衰微。耶和华使人死,也使人活;使人下阴间,也使人往上升。他使人卑微,也使人高贵。他从灰尘里抬举贫寒之人,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之人,使他们与王子同坐,得着荣耀的座位。姥爷的义人之家得了五个好学的儿子,一个美玉般的女儿,上帝如此的酬答,还不够满意吗?

上天不断告诉这家人,别把眼睛生在头顶上,用自己的脚,踏坏了想得之于天的东西。凡你手中所应当做的事情,要尽力去做,因为在你所必去的阴间,没有工作,没有谋算,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历史像个温顺的孩子,等待后人梳洗打扮,或俊秀,或丑陋,迟早面目模糊,踪影难寻,好在时光是正直的,让德行流芳人间。

3

母亲小学在呼和浩特,初中在五原,考到包头读高中。不管到什么地方,她都能很快引起人们的注意。美丽如无声的流言,走到哪里传到哪里,她的美貌从未被加冕,却是普遍共识。她脸部轮廓清晰,高鼻深眼,举止娴雅,气质卓异,每到一地都令人难忘。三舅在80多岁的时候给我写信时说,现在流行的什么“青春靓丽”等等词汇,用在妹妹身上实在太单调太贫乏,与她给人的感觉不沾边儿。妈妈不爱言谈,为人沉静,心性高傲。周围人们的关注、他人经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并非一无所知,但向来不以为意。

妈妈像是地上的花朵,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美丽,她同样是倔强的,风吹过来,不弯腰,雨浇上去,不低头。因父亲是教会里的人,多读了些书,说话凭真实感受,凡遇“运动”必遭折腾,一家人吃尽苦头,家里的气氛向来十分压抑,妈妈能挺直身子面对世界实属不易,她和自己的兄弟一样,有很强的自制力,学习成绩个个出色,内敛坚强,凭良心做事,能以微笑面对他人,大家都很佩服。

人们都说我母亲身上有种超脱于俗世的清新之气,爱思考,凡事不刻意,从不知道什么叫刻意,无论什么样的举止、穿着,只要出自她,都会带来天然去雕饰的效果。她不爱打扮自己,她的傲然、随性,想被描写出来,会像朱利安·巴恩斯写下“居斯塔夫独自和一条金鱼吃午餐”一样无聊。我无法回到妈妈那个时代,即使尽情遥想,同样会无功而返。所有的灯关上了就会是黑暗的,所有的门打开迎来的不一定是光明。

听不少阿姨讲,少年时代的妈妈身上散发着很好的味道,那是她皮肤自身散发出来的,经常与她结伴而行的同学们,知道她使一般的肥皂,用最便宜的雪花膏抵御塞外风沙的鞭挞。对同行的伙伴,妈妈很挑剔。她经常说,世上善解人意、心地和面貌都好的女孩是那样的稀少。大部分女孩身体干瘪,面目枯槁,在塞外的风寒雨雪中过早失去了水分、光泽,而妈妈即使被疾病抽掉蓬勃之气,仍红润而富于光彩。当然,这种红润其实是种病态,是无奈的伪饰。

风沙是我年幼时几乎每日相伴的朋友,对母亲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妈妈一家迁居到五原不久便迎来了全国解放。五原我从来没有去过,这里只是河套茫茫大地上的一个小圆点。相传四千多年前,天下洪水泛滥,大禹取疏导之法根治洪水,待水势减退,高埠之处首先出现若干个丘状原所,其中有五个较大的原所,人们在原所之上辟田、造屋、繁衍、生息、耕作,五原的称谓就是这样来的。在五原,这个多子女家庭解放后的生活进入正轨,灿烂阳光之下,妈妈的四个哥哥健康成长,工作的工作,成家的成家。只有妈妈和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尚处求学阶段。

妈妈无忧无虑,学习品行无可挑剔,不缺同伴,不缺友情。同伴如补品,时间长了,大家都受滋润。几个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的女孩子里,妈妈身材匀称,个头高挑,为人和善,说话轻声细语,得到大家佩服,听她的主意,大家一路上总是有说有笑,无拘无束。成了好朋友之后,大家经常串门,到对方家学习。但妈妈从来不在别人家吃饭,这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

4

妈妈的幸福是爸爸带来的,她的不幸爸爸同样难辞其咎。就在踏入青春期门槛的高中后期,妈妈的肺结核开始展露异常狰狞的一面。她在上天的呵护之下,顺利进入为青春骚动所困扰的年华———皮下脂肪生长,大脑垂体喧嚣,容光焕发,飘逸优雅。姣好的面容,浓密的黑发,修长的四肢,文质彬彬的气质,吸引着艳羡渴慕的目光。诸多异性的目光,只有来自我爸爸的凝视,她最在意。“当一个女人能使男人着迷时,她是幸福的,并能获得她想获得的一切。”托尔斯泰在《克莱采奏鸣曲》中的这段话,适用于处于青春期的母亲。她学习成绩好,性情高傲,是包头第一中学的名人。包头,一个有鹿的地方,美丽妖娆的鹿,像体态轻盈的母亲,她就是在这个有鹿的地方体验了少女之心“鹿撞”的神奇,来自两个美好少年最初心心相印的喜悦,让他们充满自信。

包头冬季严酷,春季燥热,夏季短暂,秋季沉静,四时更替之分明,提醒着人生节序的严整。宽阔通衢的苏式大街,严谨对称的俄式建筑,处处宣示着钢都的威严、自信、慷慨。草原晨曲、花的原野、哈达、敖包、骏马、奶茶,只是包头这个被大工业塑造的城市的显性方面,是外部一厢情愿的想象。城市的本质是动力、聚集、提升、释放、扩散,妈妈在这里得到的是教育,教育的目的是装载、分享、浇灌、竞争、筛选,是青春的竞赛,是听命于智力马拉松的发令枪响,让充沛的精力有所安顿。

严寒收起肃杀,冰雪渐渐消融,1954年珍贵的春色如约来到包头一中,教室、阅览室、食堂、宿舍、林荫道和操场很快有了盎然春意,人们之间的走动增加,春情开始在少男少女心中激荡。在男女生之间依旧授受不亲的年代,男生通常乞灵于天助,期待爱的意外降临,在关键时刻听任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爸爸是备受宠爱的家中长子,长得帅,大手大脚,性喜呼朋唤友,不乏公子哥儿做派。听我二姑父说,他在学校的名气来自交酒肉朋友,给兄弟们打抱不平。他会与公开谈恋爱受处分的同学结伴上学,与打架伤人被开除的伙伴一起饮酒,将自己的精力浪掷在讲义气、交酒友上。爸爸比妈妈小近两岁,低一个年级,他与同学们或啸聚或小酌,从不缺开心的玩耍嬉戏,但成绩一点不差,不用花多少时间,照样能够在考试中胜出,在这一点上,他和妈妈是一样的。爸爸入学不久,这两个有名气的人开始互相打探,声息与闻。

“五一”、“五四”很快就到了,这劳动的节日青年的节日,同样意味着苏醒、欢腾和运动季。一场运动会展现出来的,不单有男孩子们的身手、肌肉,更有智慧、笑脸、腿脚、反应及破绽,所有的真实与伪装,脆弱与坚强,在运动场上都难以逃脱人们的眼睛。疾患限制妈妈对激烈运动项目的参与,但没有阻止她对运动场上活跃着的人们的鉴赏。

爸爸想在径赛项目上出风头,800米,4×100米接力是他的强项,但人有八尺,难求一丈,他似乎很难达到最佳,正如他在所有事情上都不会做到第一一样,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表现出色,给人留下好口碑。

在少女们眼里,最吸引目光的,永远是状态、肤色、秀发和神情,而非能否跑第一、后来居上或训练刻苦。就在爸爸持最后一棒撞线之后,令所有在场的人们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一个身材美好的女孩不失时机冲到爸爸面前,递上一块毛巾,令他猝不及防手忙脚乱王顾左右语无伦次举止失措,女孩虽面部潮红却异常冷静游刃有余。大家发现了,她就是王承真,我的妈妈。对,她神情自若,坦坦荡荡,她步履坚定,自信异常。后来发生的一切无论速度还是深度,都超出了大家的预期。

“希傧过来,你看看我的手凉不凉?”这大概是妈妈给后人留下的惟一一句情话,是与爸爸同龄的二姑父转述给我的,作为爸爸曾经的同伴,他敢对此话的真实性打保票,两次说起,都斩钉截铁。大概就是在那个非凡的有故事的五月,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神奇季节造就神奇故事,一场喧闹的运动会,让两个怀春的高中生碰撞出了火花。我只能想象,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小桥流水,佳人相思,当年明月,空照无眠,敕勒川苍穹之下,热烈而单纯的少男少女,敞开彼此的内心,靠近彼此的灵魂,填写着人生新空白。

5

爱情如同人间的诗歌,是在稀有或意外的瞬间偶然地降临到人们身上的生活的胜利。爱是生活的前提,是幸福的基石,是陶醉、战栗、痉挛、发呆,是情欲的爱抚,是巨澜般的波动,是风暴般的席卷。正如司汤达所说,“爱情就好像是热病;它来去的全过程都不容意志参与。这就是同情的爱和激情的爱之间存在的主要差别之一;即使你所爱的人,品质出众,你也不过应当庆幸自己运气好罢了。”爱情是自然的,同时不也是盲目的随机的吗?

两个处于美好年华的少年,在运动会后迅速开始畅饮爱情的甘露,他们像傻瓜般如胶似漆,大家普遍对承真如此快速地献出自己的芳心难以理解。在恋爱这件事情上,据说爸爸反应迟钝,属于慢热型,还有每个男性易患的忽冷忽热症。接纳了妈妈等于接纳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珍宝,但他的接纳有些缓慢。妈妈以高傲少女的姿态,真诚而不失审慎,热烈而不失克制,她被爸爸吸引,同样吸引着爸爸,使他由低热转为高烧,爆发出的热情差点儿将他们烧毁。

不过,爱情的甜蜜难以抵扣他们的现实困局。差半年就要高中毕业了,妈妈的肺病此时露出远比生活本身更严酷的面目。多处诊断的结论高度一致,求医问药所听到的告诫如出一辙。结婚可能导致恶果,毫不客气地摆在两个情侣眼前。当此甜蜜与痛苦交织之时,妈妈遭到了来自爸爸家的全面反对。1956年,学习似乎并不怎么刻苦的爸爸如愿考上大学。大概就在此时,他们俩确定了关系。还有几个月高中就要毕业了,恰在此时,妈妈因病不得不提前退学。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才回到爸爸家所在的巴彦淖尔磴口县,在第三完全小学当了一名语文教师。

爱情是一种永难治愈的疾病,一如口渴的人想在梦中寻到水喝,没能获得用以消除体内严重灼热的半滴水,徒劳无功地耗费着自己的体力精力,只追逐到水的幻象。即使终于得以居于在河流之中,把头伸到水里鲸吞虎咽,仍难免感到日甚一日的口渴——爱神维纳斯就这样用爱情的幻象愚弄人们。肉体再丰盈,情人们的双眼也无法曲尽其妙,双手再灵巧,漫无目的抚摸也终将一无所获,只有完全合二为一,如饥似渴,尽情享受激情,爱神播撒种子,整个肉体渗入对方肉体,四肢为之瘫软,瞬间强烈的快感来袭,他们才得到些许安慰。但很快,同样的疯狂欲望又会开始新的轮回,人类就是在这种轮回中消耗、追寻,再消耗、再追寻。

处于爱情炽热期的爸爸1958年大学毕业后,毅然回到磴口与妈妈团聚。当他在电话里向其大姐(我的大姑)报告即将与妈妈结婚时,大姐勃然大怒,愤然摔掉电话。大姑父是放射科大夫,早已经知道承真肺上有了空洞,此时根本不能结婚。不过,据我的四叔说,对父母这桩婚姻,爷爷的态度倒非常开明,这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回到家乡结婚生子,意味着迅速走入庸常的生活。爸爸的这种义无反顾,像是自我牺牲,在当时的小城再度成为话题。爱情的巨大鼓舞使爸爸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他的机敏,他的认真,他的才华,招来不少仰慕的女生。学校里女孩子自然是多的,多了不要紧,关键是旁人的舌头跑得快,事情还没怎么样,就已经传到了妈妈耳朵里。她听说一个双眼皮睫毛很长的小女生,动辄如小鸟依人般楚楚可怜,经常跟爸爸走动。小女生令妈妈想起运动场上希傧初次面对自己时的犹疑。嫉妒从来无假日,女人天生不饶人,爸爸关键时候可能心软,他那种游移暧昧,激起妈妈满腔怒火。但毕竟,爸爸有自己的办法,很快与妈妈和好如初,让爱情甘之如饴。

……

梁鸿鹰,男,1962年生于内蒙古磴口县。现任《文艺报》总编辑。出版有文学评论集《守望文学的天空》《文学:向着无尽的可能》《向道与叩问》《写作的理由》等,有散文和译作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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